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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案件(中篇小说)---戴雁军
新闻来源: 作者: 编辑: 添加时间:2008-03-10 点击次数:

(图为戴雁军在上海宝钢采风)
(图为戴雁军在长城观光)
·中篇小说·
   
          宁河县党外知识分子联谊会副秘书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戴雁军
       简介:戴雁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四届高研班学员,《七里海》文学季刊执行主编。以创作长、中、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影视剧本为主。已在《十月》,《北京文学》、《民族文学》、《啄木鸟》、《莽原》、《天津文学》、《特区文学》、《青春》、《红岩》、《清明》、《时代文学》等报刊发表小说、报告文学等二百余万字,其小说作品多次在全国各类文学大赛中获奖,两次获“五个一”工程奖,所创作的小品在中央电视台全国电视戏剧小品大赛和全国“群星奖”比赛中连续获奖,作品多次被《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中篇小说选刊》、《上海小说》等报刊选载、转载和连载,并被出版社收入系列丛书,长篇小说《大江东去》由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
晚上七点,黎紫英赶到位于怀安市郊的集体农庄大堂赴一次特别的约会。约定时间是七点三十分,她提前半个小时到达这里是为了观察一下这里的环境。集体农庄是本市一家三星级酒店,地处市南郊,黎紫英虽然是土生土长,但这家酒店她从没来过。
大堂分吧区和休息区,黎紫英四下打量了一下,觉得一个女人傻乎乎的坐在休息区里有些不太得劲,况且,她看得出来,这里有很多身份不名的女孩和一些不名国籍的男子,他们明显是在做皮肉交易,来路不明的微笑挂在那些男女的脸上,成交的比例不是很大,也不知是买方过于挑剔还是卖方扛价,也许是大家都在进一步等待和选择,因为时间尚早,不必操之过急,毕竟是生意,总要做到最佳为好。
签于此,黎紫英在吧区找了个空位坐下,要了一杯巴西咖啡慢慢啜饮,脸上作出悠闲的样子,其实心里有些急,因为她不知道打电话约她的这个男人是谁,为什么要约她到这种地方来?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黎紫英在办公室接到一个来历不明的电话,电话里是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那声音竟然十分好听,浑厚的男中音,充满磁性,作播音员是绰绰有余的。男子在电话里告诉黎紫英,他要实施一桩绑架,这起绑架如果成功,肯定会轰动整个怀安市,但是……男子把话说到这里停住了。黎紫英并不急,也不开口问但是什么,就在电话这头静静地等,但她的脑子却在飞快的旋转,打电话的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搞恶作剧?还是精神有问题,或者,是存心给她制造一点小麻烦?
终于,电话那头的人沉不住气了,说:“不愧是公安局长,这么沉得住气,你就不想知道但是什么吗?”
黎紫英说:“如果你想说,我不问你也会说,如果你不想说,我就是用钢管撬你的嘴你也不会说。嘴巴是自己的,使用权在你手上。”
男子说:“看来,真要我自己说了。”
黎紫英还是不说话。
男子说:“好吧,我继续刚才的话。这起绑架如果成功,肯定会轰动整个怀安市。但是,如果你黎局长能说服我取消这次绑架,我可以放弃这次行动,条件是,你必须有令人满意的理由让我放弃。”
直到这时,黎紫英还是不能完全明白对方的真实意图,她很平静地说:“你懂法吗?你喜欢和法律开玩笑或者说你喜欢以身试法吗?如果你是闲得无聊,就请你马上把电话放下,如果你真想犯罪,那我告诉你一句老话,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男子在那边哈哈大笑起来:“我倒觉得法网虽然恢恢,但却疏而有漏。你有胆量见我吗?”
黎紫英不动声色地说:“怎么,你想绑架我吗?”
男子说:“不,绑架你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刚才说了,如果你有让我满意的理由,我会放弃我要做的事,我见你的目的,就是想听听你能不能说服我,我听说你的嘴巴非常厉害,所以我希望你能说服我,绑架一个人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怎么样,你敢不敢见我?”
黎紫英冷笑一声说:“有什么不敢的?时间地点你来定吧。”
男子说:“我们是纯粹的私人会面,你不能带任何人,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黎紫英终于笑道:“看来,不是我怕你而是你怕我。好吧,我以公安局长的名义担保,我会秘密赴约,不让任何人知道。”
男子说:“好吧,晚七点三十分,我们在集体农庄的大堂见,我认识你,到时候,我会出现在你面前。”
黎紫英说:“远了点吧?”
男子说:“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黎紫英道:“我为什么要改变主意?好吧,那就一言为定。”
黎紫英果然没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从放下电话到下班,至少有三个人到她办公室,一个是刑警队长门创,一个是宣传处长刘冰洋,另一个是副局长老洪,特别是门创,他好象看出黎紫英心中有事,特意问了一句:“黎局,有事吗?”这也难怪,她和门创在警校是同窗,门创低她一届,两个人在一起差不多有三年时间,熟得无法再熟,黎紫英曾是门创的偶像,如果不是黎紫英以老大姐自居,门创早就向她发起爱情攻势了,所以,黎紫英脸上写了什么,门创一般都能看得出来。
黎紫英回答没事,她问门创:“我像有事的样子吗?”
门创说:“你的眉头有点紧。”
黎紫英说:“那我就放松。”说完一笑。门创看她一眼,也忍不住一笑,然后走了。
俗话说艺高人胆大,黎紫英真的不怕什么。在警校的时候,她就有剽女一称,她的擒拿术堪称一流,三四个男人近身不得,尤其擅长空手夺刀,射击水平永远保持在十环,所以成了很多男同学的偶像,门创是在黎紫英毕业前夕给黎紫英写了一封表示爱慕的信,写得倒也满像一回事,黎紫英看完哑然一笑,拿着信到门创的宿舍找他,门创吓得不敢出来,黎紫英在外边喊:“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把你的作文贴到食堂的大门上去!”
门创这才出来见她,模样就像安得海见老佛爷似的。黎紫英不怒不恼地看一眼门创说:“跟老大姐玩这套把戏亏你想得出来。”说完把信还给门创,道:“把我的名字涂掉,看哪个女孩漂亮就给哪个女孩吧。”说完转身就走。
门创这才回过神来,对着黎紫英的背影大声喊道:“我是真心的!”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黎紫英只当门创跟她幽默一了把,所以头都没回,仿佛没听到一样,门创在她脑子里只不过一个小男孩罢了。
基于这样的背景,所以黎紫英一点都不犯怵见什么人,除非这个人丧心病狂,吃了豹子胆,光天化日之下敢把公安局长杀了。
但是,担心还是有的,黎紫英出任公安局长不到半年时间,上任以来抓了两件事,一是整顿警风警纪,二是强化社会治安,扫黑除恶,不妥协、不手软。黎紫英在全局大会上说:“我们公安局是干什么的?我不说大家也都心里清楚,不能确保一方平安,没有一个良好的治安环境,那我们就是穿着这身警服在这里蒙事,不如回家抱孩子算了!”那语气,十分的男人。
半年时间过去,怀安市整个公安系统警风警纪焕然一新,社会治安空前好转,领导高兴,老百姓也高兴,民心是大快了,但谁知道你都得罪了些什么人,这些人难免不心存报复,所以,出门之前,黎紫英把手枪带上了。
已经过了七点三十分,并不见有什么人出现她面前,黎紫英撒开目光四下扫视着,没有发现她意想中的目标。
大约七点四十分,黎紫英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听,正是那个青年男子的声音:“黎局长,好准时啊,不过,我想你是白跑一趟了。”
黎紫英一下子火儿了:“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有胆量你就出来见我!”
男子忽然变了腔调,恶狠狠地说:“黎紫英,你以为公安局长那么好当啊?抓几个在市面上混的瘪三进号子,就算你有本事吗?一个女人,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当什么公安局长,而且下手那么黑!我告诉你,你的日子不会好过,你的麻烦大了,老鼠拖木铣,大头在后边呢!”说罢挂了电话。
黎紫英再想说什么已经不可能,不过她已经明白了,这纯属一起恶作剧外加一点恐吓,这说明确实有人看她不顺眼,这种小儿科的把戏她见多了。黎紫英暗自冷笑,心说,我要是连这都怕,还当什么公安局长?
黎紫英站起来往外走,侍应生在后边追过来说:“小姐,买单!”
黎紫英这才想起咖啡还没付账,于是掏钱给待应生,顺便问一句道:“我像小姐吗?”
待应生一笑说:“这是我们的职业叫法。”
黎紫英转身就走,心想,哪天应该派人到这里抓鸡了,她一点都没料到这里会有这么多鸡,色情业怎么就屡禁不绝呢?
黎紫英一进家门,就闻到了一股陌生女人的味道,凭感觉,她知道杜品一定是把什么女人带回家来了,她在门边稍稍愣了一下,换上拖鞋,刚刚往里走了两步,卧室的门打开了,一个个子高挑眉目鲜活的女人走了出来,后面跟着杜品,看到黎紫英,杜品无所谓地一笑,说:“我来介绍。”黎紫英打断杜品说:“吴灵慧,对吧?”
吴灵慧一笑,大大方方道:“是我,我应该叫你黎局长还是黎大姐?”
黎紫英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人说:“你最好什么都不要叫。”
杜品一脸若无其事地说:“你别误会,我们什么都没做,灵慧只是看看卧室里的布艺,她不太喜欢现在窗帘的颜色。”
黎紫英想还没到你入主东宫的时候,就算你嫁给杜品,这儿也不是你们的家,我的窗帘什么颜色关你什么事?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我好象没让你解释吧?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然后,她大步走进自己的书房,心头一阵恶心,眼睛盯住写字台上的地球仪,她想,她和杜品的夫妻关系真的应该结束了。一个男人沦落到如此地步,已经没有什么让人留恋的了。
当初,她之所以拒绝门创,就是因为那时她已经接受了杜品的求爱。杜品当时是怀安市歌舞团的独唱演员,民族唱法唱得自成一派,参加过两届中央电视台的青年歌手大奖赛,两次都只得了三等奖,用杜品当时的话说:“光拼实力是不够的。”黎紫英安慰他说:“已经不错了,一等奖未必就是最好的。”杜品一笑说:“也只能这么想了。”
他们是在国庆节警民联欢的时候认识的。杜品那天唱压轴,第一首歌是《敢问路在何方》,第二首是《天下第一情》,第三首是《再见了大别山》,杜品那天发挥得特别好,警校的学员们听得如醉如痴。黎紫英也有节目,在两个男学员的配合下表演空手夺刀,博得满堂贺彩,杜品站在幕条后看黎紫英表演,眼睛都看直了,这之前,他只在武打片里看过身手不凡的女侠之类,没想到生活中比艺术里的还要精彩,当时他手里正好有花,黎紫英的表演刚刚结束,他就跑上去献花,弄得黎紫英满面通红。
黎紫英当时留了一个短短的男生发型,并不是她有多喜欢这种发式,只是为了方便,每天早晨起来基本上都是五指代梳,或者干脆连五指都免了,帽子一戴就去出操了。当时杜品非常欣赏黎紫英的“小子头。”熟了以后,也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之后,杜品捧着黎紫英的脸说:“我就喜欢你的这种发型,看上去感觉特别好,非常精致,很适合你。”可是,等到他们结婚以后,杜品强烈要求黎紫英把头发养起来。黎紫英质问他说:“你不是非常欣赏我的这种发型吗?”杜品笑道:“时间和地点都不同了,那时候你是女孩,现在你是女人,女人就应该有女人的样子。”黎紫英虽然有几分不情愿,但是嫁狗随狗,她不想因为这个影响夫妻关系,况且,她爱杜品,爱他的歌声,爱他的风流倜傥,杜品应该算是一代美男,那时候,追求杜品的女孩多得数不过来,杜品却不爱红妆爱武装,百里挑一选择了黎紫英,仅这一点,就能让黎紫英满足一辈子。把头发养起来这种小事,她根本就没有理由拒绝。
等到黎紫英把头发养到披肩,却从歌舞团传出杜品的绯闻,他和团里的舞蹈演员吴灵慧搞到了一起。
黎紫英一下子就相信了,她知道杜品能做出这种事,但她从没问过杜品,好象不问事情就不存在一样,明知这样做是掩耳盗铃,她却不敢揭破这层纸,一旦揭破,就什么都完了,毕竟,她从始至终在爱着杜品!
杜品倒也专一,和吴灵慧一搞就是几年,她原以为杜品只是一时冲动,没想到事情朝恶性发展,杜品终于提出分手,在他们结婚八周年那天,也是他们的儿子聪聪七岁生日那天,杜品微笑着对她说:“紫英,我们离婚吧。”
杜品的可恶就在这里,即使说这样的话,他也是一副温柔的腔调,一副文质彬彬的嘴脸,一副很有修养的样子,因为,他已经是市文化局副局长,他很有官样,即使在和妻子说离婚的时候,也像一个非常有文化的文化局长。
黎紫英虽然有思想准备,但还是难以接受事实的到来,她对杜品的离婚要求不置可否,第二天就去美容院把头发剪了……
电话铃声把黎紫英吓了一跳,她抄起电话,话筒里传出门创有些失常的声音:“黎局,郭市长的女儿郭然被绑架了!”
黎紫英满面惊愕:“什么时候的事?”
门创道:“刚刚发生的事,事发地点是五十六中学门前,我现在已经在出现场的路上了!”
黎紫英道:“我马上就到!”她的脑子里迅速闪出一个念头:判断失误,严重的判断失误!没想到电话里的男子真是一个胆大妄为置法律于不顾的狂徒!
放下电话,黎紫英转身往外走,书房的门却让杜品挡住了,杜品看着黎紫英,嘴角浮着一丝笑说:“我们的关系,应该有个了断了吧?你总应该有个说法了吧?已经拖了两年,时间对你对我都很宝贵呀。”
黎紫英看一眼杜品,大声喊道:“随你怎么办,你想和什么女人在一起就和什么女人在一起,现在,请你把路让开!”
杜品被她的神情吓住了,下意识地让开路,黎紫英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外面已经是沉沉夜色,满街霓虹把城市衬托得像一座海上巨轮,神秘中透出豪华。而此刻黎紫英的心情却如同夜晚的海水一样,黑黑的,看不到一点光亮,她想,绑架郭市长女儿的人明摆着是冲她来的,市长的女儿被绑架,看你这个公安局长拿什么颜面对面对?到底是什么人这么恶毒,要给她制造这种天大的麻烦呢?更为重要的是,如果郭市长的女儿真的有什么闪失,她今后的日子可就真的没法过了,她是被郭市长早就看好的公安局长候选人,如果不是郭市长,怀安市永远不会有女公安局长,她头上的这顶乌纱还不知道花落谁家呢。
司机小吴早已把车开到门前,车门都打开了,黎紫英二话没说赶紧上车,小吴一脚油门,车子一路呼啸着直奔五十六中。
五十六中门前聚集着学校的全体师生,女校长许凤姝被两个学生搀扶着,她的状态非常不好,一见黎紫英,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哭着说:“黎局长,快去救人呀!”然后,她就大致讲了郭然被绑架的经过。
郭然是在下晚自习的时候被绑架的,绑匪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子,竟然什么包装都没有,不像通常绑匪那样戴了面具或在头上套一只女士丝袜,而是裸露着一张脸上来就劫持了郭然。当时,和郭然一起走出校门的还有其它几个女生,绑匪叫了一声郭然的名字,郭然答应了一声,然后绑匪一下子冲过来,枪口对着其它几个女生,大声喊:“谁动我就打死谁!”
几个女生吓得傻了一样呆立在那里,看着郭然被绑匪拖着往前走,郭然挣扎着,她居然在绑匪的胳膊上咬了一口,然后撒腿就往回跑,绑匪在她身后恶狠狠地叫道:“你跑不过我的子弹,你要是再敢跑,我立马开枪打死你!”
郭然吓得不敢动了,绑匪再次冲过来紧紧箍住郭然的脖子,劫持了一辆出租车后扬长而去。
黎紫英虽然只有三十八岁,但却有了十五年的警龄,见过的案子可算五花八门。但是,像这种明目张胆,在众目睽睽之下绑架人质的方式她还没有听说过,看来,绑匪真的是无所顾忌了,就像那个不明身份的男子在电话里说的:“这起绑架,一定要轰动整个怀安市。”他果然这么做了,他是想把事情闹大,如此说来,绑匪的矛头并不是只对准她黎紫英,还有市长郭伊春,他为什么要这么干,电话里的那个男子和绑匪是不是一个人呢?
正在这时,黎紫英手里的对讲机发出了信号,门创的声音传过来,他告诉黎紫英,绑匪把郭然直接带去了郭市长家中,到现在为止,郭然一切正常,全部警力已经包围了郭市长家的那栋楼。
黎紫英问道:“通知郭市长了吗?”
门创道:“我还没来得及。”
黎紫英赶紧拨通了市长郭伊春的手机……
绑架案发生的时候,市长郭伊春正在怀安市宾馆的高级会客室里会见东欧五国贸易代表团的全体成员。代表团三位女士十二位男士正在聚精会神地听郭伊春介绍自己的城市。郭伊春有一副很好的口才,言语中谈笑风生,英语也说的很有水平,根本用不着翻译。所以,四个月前他的东欧五国之行收获颇丰,一下子引来了十五位客商,这在怀安市的历史上是罕见的。
白天,郭伊春带客人参观了怀安市的新型工业园区和科技园区,请他们看了路况、水况和电况这些最基本的投资环境。当时就有法国梅尔曼公司和本部设在慕尼黑的乔纳德公司做出投资意向。
工业园区建在市区北郊,景色十分的秀丽宜人,有森林带、人工湖、供观赏用的果园和大面积绿地,而且正值天高气爽的初秋季节,遍野姹紫嫣红,更有一道气势磅礴的虎丘绵绵卧于远处的背景中,大自然的美最容易让人感动,客人们啧啧称叹,来自洛桑的华森·普德里先生大发议论,说:“东方真是一块神奇的土地,太美了,生活在这种地方,连上帝都会羡慕你们的。”
郭伊春说:“人居环境在整个世界城市的发展建设中是一项空前浩大的工程,和有些国家有些地区比,我们怀安市做得还不够好,但是,我们有信心和能力把这项工程做到一流。人世间什么最宝贵,女士们先生们,你们比我更清楚吧?”
华森·普德里先生马上接过话头说:“市长先生指的当然是生命。”
郭伊春笑道:“对,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和义务让生命处于最健康最良好的环境中,尊重生命才是对这个世界的最大尊重。”
整个参观过程气氛良好,充满着热情洋溢,看着客人们脸上的如花的笑容,郭伊春觉得不管取没取得真正的投资和真正的合作,这次会见也是成功的,他不是那种性急的人,对法国梅尔曼公司和德国乔纳德公司急于做出的投资意向他并不看好,仅仅因为景色美丽你就投资这未免太轻率。所以他认为,倒是那些保持沉默的客人更具潜力和成功性,两种情况相比,他喜欢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决定,那才是真正的决定。
郭伊春当然要充分利用这次商机,所以,晚宴结束他把客人引到会客室,本来他是想在晚宴结束后离开的,但看着客人们热情未减,他又改了主意,决定再陪他们一个小时。他在去洗手间的路上偷偷笑了一下,他想,新时期的市长其实是挺难做的,一个优秀的市长,首先应该是一个优秀的商人,作不好这个商人,念不好生意经,你这个市长无论如何都是失败的。
怀安是一座具有一千八百多年历史的文化古城,出过帝王,出过达官显贵,出过将军和元帅,出过文化名人和学者,出过英雄,也出过民族败类。郭伊春不是怀安的土著,他调任怀安也只有一年多时间,从严格意义上说,他是怀安的一位新移民。但是,他却像背家谱一样讲述怀安的历史沿革和历史上的种种荣耀,讲述这座名城流传千载的精华典故,历数怀安近年来经济上的发展和取得的成绩,然后畅述对这座城市的设想,用极其简洁的语言给客人们描绘出一幅怀安市未来的蓝图……
就在这个当口,办公厅主任陆少青神色慌张急匆匆走了进来。为了避免意外打扰,郭伊春把自己的手机放在陆少青那里,叮嘱陆少青,没有什么特别情况就不要找他。但是现在,光看一下陆少青的脸色,郭伊春就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果然,陆少青伏在他耳边轻声说:“黎紫英刚刚打来电话,您女儿郭然被绑架了。”
郭伊春仿佛没听明白似地看着陆少青:“你说什么?”
陆少青看着郭伊春没再回答,因为他知道这是郭伊春的习惯反应,他其实听得非常明白,但他还是要习惯性地问一句:“你说什么?”
但是这次陆少青判断失误,郭伊春真的没听明白陆少青说了什么,所以他再次追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我女儿?我女儿怎么了?”
陆少青扭过头微笑地看着那些客人说:“对不起各位,郭市长有个重要电话要接,请各位稍候。”
然后,陆少青把郭伊春带出会客室,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郭伊春一下子惊呆了。
但郭伊春毕竟是郭伊春,他那种惊愕的状态只保持了几秒钟,然后就转身进了会客室,大约五分钟之后,他和客人们一起走出会客室,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变的微笑,他甚至和华森·普德里先生开了一个玩笑,也不知他说了什么,华森·普德里被他逗得开怀大笑,嘴巴张得碗口那么大。
看着客人们走远,郭伊春这才拿起电话,迅速拨通黎紫英的手机,大声问道:“紫英,情况如何?”
黎紫英是在焦急等待了十多分钟后才等到郭伊春这个电话的。她在电话里大声说:“郭市长,我现在就在您家楼下,不管您有什么事,您都要先放下马上赶过来,绑匪指名要见您,郭然的母亲刚才晕倒被我们送到医院去了!”
郭伊春不敢怠慢,急匆匆驱车往家里赶,坐在后排的位子上,他的头皮一阵发麻,是什么人绑架了他的女儿?大约一星期前,他曾收到过一封恐吓信,信是陆少青拆开后转给他的,那是一封无字信,一张白纸上只画了一个大大的惊叹号,信中夹带了两张照片,一张是手枪,一张是匕首,陆少青当时吓得脸色都变了,他问郭伊春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郭伊春当时一阵沉默,出任怀安市长以来,他确实得罪过不少人,被他免职的局长就有四个,好端端被摘掉乌纱,这些人有理由恨他,甚至杀他,但是,这些人毕竟是受党教育多年的干部,怎么也不至于动用黑道来报仇吧?
郭伊春家的那幢楼早就被刑警们围得铁桶一般,四周围观的群众少说也有一万多人,差不多整个小区的人都跑出来了。黎紫英到的时候,门创正在冲楼上的绑匪喊话,可能喊得时间过长,门创的嗓子都有些沙哑了,可是,不管门创喊什么,楼内的绑匪不作任何回答。黎紫英跳下车二话没说,从门创手里拿过电喇叭,清了一下嗓子,大声喊道:“我是公安局长黎紫英,你有什么要求有什么条件可以向我提,我会尽量满足你的愿望,我希望你是理智的,你很清楚人质是无辜的,请你不要伤害无辜!”
楼内还是没有任何反映。
黎紫英继续喊道:“也许,你是一时冲动作了错事,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放掉人质,中止犯罪,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楼内终于有了动静,先是一件东西的破碎声,听上去像是瓷器或玻璃器皿破碎的声音,接着,郭然的身影出现在窗口,身后站着绑匪,他把窗户拉开半扇,用郭然的身子挡住自己的身体,凶巴巴地叫道:“别废话!我要见郭市长,你让郭市长和我说话!”
郭然突然大声喊道:“黎阿姨,你们千万不要上来,他在门口放了炸药……”
郭然话没说完,便被绑匪一下子拉开,然后,他把窗户拉上,和郭然一起在窗口消失了。
黎紫英布置特警队从楼的另一侧上去,寻找机会将绑匪击毙。
郭伊春终于赶到了。
黎紫英迅速打量一眼郭伊春,见他脸上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静,但黎紫英清楚,郭伊春此刻的焦灼是藏在心里的,他也是父亲,也是一个凡人。
黎紫英简单介绍了情况,然后命门创通知楼上的绑匪郭市长已经到了。
黎紫英把电喇叭交给郭伊春,所有的眼睛都注视着郭伊春手里的电喇叭……
绑匪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窗口,他先是哈哈大笑,然后说:“郭市长,和我这种人说话你会不会觉得没面子?”
郭伊春看着绑匪晃动的脑袋,高声说道:“我要看一眼我的女儿才能和你说话!”
绑匪很听话,把郭然拖到窗口,大声说:“郭市长,你的女儿一根头发都没少!”
郭然一声凄厉的喊叫:“爸爸!”
郭伊春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也大声喊道:“然然,别怕!”然后提高声音说:“我愿意当人质,我可不可以换回我的女儿?”
黎紫英一惊,她没料到郭伊春会说出这种话,更加觉得心头压力重千筠。
绑匪没有接郭伊春的话头,而是神经质地狂笑着说:“郭市长,我的条件不高,你女儿怎么也值五十万吧?我要五十万!”
郭伊春愣了一下,随即大声说:“你应该知道,我只有一份工资收入,我不是百万富翁,我可以把家里的钱全部给你,但我没有五十万!”
绑匪哈哈大笑道:“市长拿不出五十万?你骗鬼呀!你是不是不想要女儿了!”
郭伊春高声喊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绑匪喊道:“那就拿钱来!五十万现金一分都不能少!”说完又是一阵狂笑,笑声中隐匿着恶毒和杀机。
郭伊春扭过头看一眼黎紫英,目光极其复杂。
黎紫英刚要说什么,手中的对讲机发出信号,外围警戒的一名刑警向黎紫英喊话,说:“黎局,有人给郭市长送钱。”
黎紫英一下子没听明白,刑警再次说道:“有人送了五十万给郭市长,把钱留下走了。”
黎紫英看一眼郭伊春,郭伊春正盯着黎紫英手中的对讲机。
黎紫英迅速作出反应,指示那名刑警:“马上把钱送过来!”然后看一眼郭伊春道:“郭市长,您现在可以答应绑匪的条件。”
郭伊春犹豫道:“可是,这些钱?”
黎紫英道:“情况紧急,先不要想那么多,这些钱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救出然然是第一位的。”
很快,一名年轻的刑警提着密码箱过来了,黎紫英命他打开密码箱,里面是整整齐齐一箱现钞。
郭伊春稍稍想了一下,然后告诉绑匪他可以拿出五十万。
窗口忽然变得很安静,四周也静悄悄的,围观的群众没有一个人说话,上万双眼睛都在看着窗口。
门创过来悄悄告诉黎紫英,特警队已经上了对面的楼,并且选好位置找机会击毙绑匪,但绑匪似乎很有经验,总是晃来晃去,不固定自己的位置,所以一时无法下手。
就在这时,绑匪突然在窗子里大声喊道:“郭市长,我要和你通电话,我要在电话里提我的第二个条件!”
郭伊春马上答道:“好,我知道了!”说罢拿出手机并且举在手里朝窗户晃了晃。
绑匪在窗口消失,很快,郭伊春的手机响了……
和绑匪的整个通话过程郭伊春一个字都没说,他一直在听,黎紫英站在一边观察,试图从郭伊春脸上读到一些信息,但郭伊春的脸如同一张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直到通话完毕,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扭过脸看着黎紫英,黎紫英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他不说,黎紫英也不好问,黎紫英知道,如果郭伊春认为有必要跟她说的话,根本用不着她开口问。
沉默了一会,郭伊春才说:“五分钟以后,他会把然然放出来。”
黎紫英终于忍不住问道:“他没要车吗?逃走是需要车的?”
郭伊春道:“没有。”
黎紫英感觉奇怪,这怎么可能?绑匪拿了钱是要跑路的,他怎么可能不要车呢?
就在这时,楼内传出一声钝钝的枪响,伴着郭然的惨叫……
黎紫英心头一紧,脑袋仿佛炸开一般……
郭伊春的身体晃了一下,握在掌中的手机掉在地上……
黎紫英手疾眼快,一把扶住郭伊春……
第二声枪响从楼内传出……
郭伊春把眼睛闭上,泪水顺着鼻翼流了下来……
黎紫英脑子里一片空白……
围观的群众忽然骚动起来,门创一脸兴奋地从楼洞口跑过来说:“郭市长,黎局,没事,没事,郭然没事!”
门创的话音刚落,潜入楼内的几名刑警从楼里急匆匆出来,郭然被一名刑警抱着,她很清醒,一路大声喊着:“爸爸!爸爸!”
黎紫英的心咕咚一下,如石落井。
直到凌晨两点多,黎紫英才满身疲惫回到家中。客厅里的灯亮着,杜品正半卧在沙发里睡着,他一惯是这样,只要黎紫英出去办案,多晚他都要等,就是现在,虽然他已经感情外溢,但依旧保持着这种习惯。
电视机里全是雪花,嗡嗡响着,黎紫英走过去把电视机关掉。
杜品醒了,看一眼黎紫英道:“你可回来了,我的心一直悬着。”
黎紫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一句话都懒得说。
杜品站起来问道:“情况如何?是什么结局?”
黎紫英仿佛没听到一般,根本就不想回答。
杜品不得不再次问道:“说话呀?结局到底如何?”
黎紫英这才不耐烦道:“又不是电视剧,什么结局不结局的,绑匪自杀了,郭然的腿中弹,已经在医院里作了手术。”
杜品如释重负道:“总算是有惊无险。”说罢往厨房走,边走边说:“我去给你煮面。”
杜品就是这样一种男人,就算移情别恋,他对黎紫英的牵挂也还是认真的,这个男人有他可爱的一面,也有令人憎恶的一面,两相比较,也不知是可爱的程度大些还是可憎的程度大些,黎紫英一直无法给杜品下一个准确的定义,现在,这个定义下不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反正他们要离婚了。
杜品很快把煮好的面端过来放在茶几上。面里放了西红柿,颜色十分的醒目,汤里漂着葱花和姜丝,上面是两个鸡蛋,圆圆的像两只动物的眼睛。黎紫英盯着鸡蛋看,脑子里是绑匪自杀后的画面。绑匪是朝自己的心脏开枪的,死后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模样十分的恐怖,直到此刻,黎紫英还不明白绑匪为什么选择自杀,他完全可以试着逃走,就算逃跑不成功,再自杀也不迟呀?
正巧杜品问道:“绑匪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自杀呢?”说完把手里的筷子给黎紫英。
黎紫英接了筷子道:“现在还不清楚,也许是绝望吧,人在没有退路的时候通常选择自杀。”然后看一眼杜品说:“你怎么还不去睡?”
杜品说:“我睡不着啊,陪陪你,以后怕是不能陪你了。”语调十分的伤感,倒像是黎紫英把他抛弃了一样。
黎紫英反感道:“你也用不着作秀,你只会唱歌不会表演。我进门的时候你睡得像一条死狗,怕是早就睡够了吧?”
杜品说:“什么呀,我刚刚迷糊你就回来了,你也看见了,你一进来我马上就醒了。对了,弄清绑匪是什么人了吗?这起绑架案到底是什么背景?”
黎紫英道:“我又不是神仙,怎么能一下子就能弄清背景?时间这么短,绑匪身上没有任何证明他身份的东西。”说完端起碗吃面,面条煮得很有专业水准,不软不硬,口感很好。
杜品道:“那他为什么要绑架郭市长的女儿呢?”
黎紫英放下筷子,看着杜品说:“你还让不让我吃了?一切都要在调查之后才能有结论,现在你让我怎么回答?”
杜品说:“你是不是又要忙一段时间了?”
黎紫英道:“那是肯定的,这起绑架案疑点很多,我有一种预感,背景肯定十分的复杂。”
杜品沉默了一下道:“你不会忙得连离婚的时间都没有吧?”说罢看着黎紫英,目光中流露出乞求。
黎紫英冷笑一声:“你放心,我再怎么忙,也会抽出时间和你办理离婚手续。杜品,如果我是一个泼妇,我会骂你是个王八蛋!”
杜品却笑了,说:“你已经骂了,我能理解,你骂我什么我都能理解。”
黎紫英道:“这就说明你不是一个一般意义上的王八蛋!”说罢扔掉筷子,大步去了聪聪的卧室,她和杜品分居已经很长时间了。
她听见杜品在客厅里大声说:“你总是这种样子,很多时候我弄不清你是男人还是女人,我早就受够了!”
黎紫英愣了一下,杜品以前从没说过这种话,他的感情出轨难道和自己性格中的阳刚之气过剩而少了几分阴柔有关吗?如果是这样,黎紫英觉得是自己不会作女人,有的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少一些女人味儿。这样一想,她对离婚的事一下子看淡了,她想,离就离吧,当代社会,一对夫妇的离异就像一家大排档关张一样,经营不下去就关门大吉,人们早就司空见惯再没有了新闻性,不要说新闻性,连一朵生活的浪花都算不上了。
一切释然于心。
躺在聪聪的床上,黎紫英一点睡意都没有,床头柜上有聪聪的照片,模样十分的可爱,但是她和聪聪从来都是离多聚少。聪聪从生下来就由杜品的母亲带,老太太疼爱孙子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为了聪聪的健康,她每天一大早就坐早班车去郊区菜农那里买最新鲜的蔬菜,吃鸡蛋也一定是农家自养的笨鸡蛋,至于水果,当然是要华盛顿苹果美国提子和菲律宾香蕉之类,一切都不能有半点马虎的。
面对聪聪,黎紫英总觉得自己失职。聪聪小的时候对她十分冷淡,许多时候她去看聪聪,聪聪只当她是隐身人,仿佛没看见一样,爱理不理的,而且每一次,黎紫英都要非常郑重地介绍自己:“聪聪,我是妈妈,你不认识妈妈了?”
尽管如此,聪聪也只是淡淡地看她一眼,哦一声算是回应。
让黎紫英刻骨铭心的是聪聪五岁那年,黎紫英带队去大兴安岭抓一名杀人犯,她自己化妆成农妇,就像巩俐在《秋菊打官司》里扮的农妇一样,效果十分的逼真,在大山里一蹲就是两个多月。
那两个多月的日子真是不堪回首,他们不能暴露身份,黎紫英和门创假扮夫妻,租了农民的房子住,白天出去跑,晚上回来屋子里像冰窖,馒头冻得像铁球,没有热水,想洗个澡等于是作梦。最要命的是,逃犯了无踪迹,黎紫英他们就要无功而返了。
就在他们准备返程的前一天,黎紫英和罪犯不期而遇。当时,紫英正挎着一只柳条篮子在山上佯作拣榛子,罪犯作梦也没料到这个穿戴臃肿,头上蒙着花头巾,一边走路一边擤鼻涕,皮肤粗糙不堪脏兮兮的农村妇女竟然是千里之外怀安市有名的刑警队长黎紫英。当时,罪犯从一颗树后突然闪出来,他可能是饿坏了,有气无力地走过来问黎紫英:“大嫂,有没有吃的?”黎紫英扫了一眼罪犯,傻乎乎地朝罪犯一笑说:“有。”然后不慌不忙地从篮子里摸出手枪,枪口对准罪犯的脑袋说:“子弹将是你最后的晚餐!”
那一次,黎紫英也受了轻伤,等她凯旋回到怀安,头上缠着绷带去看聪聪的时候,聪聪被她吓哭了,黎紫英照例说:“聪聪,我是妈妈,你不认识妈妈了?”
聪聪一边逃一边哭,说:“我不要妈妈,不要!”
当时,黎紫英心中的滋味,几分苦、几分涩、几分痛外加几分无奈,那种感觉,岂是笔墨所能形容的?
聪聪一天天长大,直到进入小学读书,才对黎紫英有了热情,毕竟,她生下了他,血浓于水。另一方面,聪聪已经懂得公安局长是什么份量,他为能有一个公安局长妈妈而感到自豪,经常在同学面前牛皮哄哄的。
想了一会聪聪,黎紫英还是睡不着,绑架案虽然有惊无险,但案子并不等于了结。到目前为止,至少有两件事她要弄明白,第一件,绑匪在电话里跟郭伊春说了什么?按道理,郭伊春应该主动讲给黎紫英,但是他没有,一副绝口不提的样子,让人十二分的不解。第二件,是什么人把五十万现钞送到现场?五十万不是一个小数目,竟然连姓名都不留,这种慷慨总该有个出处吧?如果是平民百姓遇到同类事情,会有人这么做吗?如此的大手笔,是真心帮助市长解围还是另有它图呢?
昨天晚上,在医院的院长办公室里,黎紫英和郭伊春已经谈了这件事。郭伊春也是一头雾水,他实在想不出是什么人拿得这五十万?而且,钱送得那么及时,虽然没用上,但因为有了这些钱,而让绑匪改变了想法也不是不可能,绑匪若想杀死郭然可谓轻而易举,但是他没有,只在郭然的腿上打了一枪……
天快亮的时候黎紫英才沉沉睡去,但也只是睡了一个多小时,七点半的时候她一下子醒了,简单洗漱后急匆匆赶往医院,有些事情,她要亲自问郭然,昨天晚上她就想问,但被郭伊春阻止了,理由是,郭然受到惊吓,等她平静下来再问不迟,毕竟,绑匪已经死了,按常规,案子应该算了结了,余下的事情,可以从从容容地做,没必要急在一时了。
去医院的路上,黎紫英的手机响了,是郭伊春打来的,郭伊春在电话里说:“紫英,我要马上见你,我现在在医院。”
听郭伊春的语气,好象有什么重要情况,黎紫英让司机把车开快些,轿车开到住院部楼下尚未停稳,黎紫英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大步朝楼里走去。
郭然的情况看来不错,黎紫英进病房的时候,郭然正在吃早餐,餐桌上摆满了吃的东西,郭伊春和夫人何如秋站在床边看着郭然吃东西。
看见黎紫英进来,郭然叫道:“黎阿姨。”
黎紫英笑道:“然然,没事了吧?”
郭然也笑道:“没事了,我爸我妈正逼着我吃东西呢。”
黎紫英说:“那你就好好表现,多吃点。”
郭然道:“是啊,我正在努力呢,再说,如果昨天晚上我被绑匪一枪打死,就什么也吃不着了。”
何如秋大声喊道:“不许胡说!”然后看着黎紫英说:“这孩子,根本不理解作父母的心情,我们差一点被吓死,她反倒说这种话。”
郭然扮了一个鬼脸。
护士进来把餐桌收了,问郭然还要什么,郭然说不要了,护士甜甜地一笑说:“需要什么就叫我。”然后推起四轮餐车走了。
黎紫英看着郭伊春,她不想先开口,此刻不管她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先开口的应该是郭伊春。
果然郭伊春说道:“这起绑架案,我看没那么简单,绑匪虽死,可事情并不像我们想的那样已经了结了。”
黎紫英心里道,我可没认为事情已经了结。但嘴上却问:“有什么新情况吗?”
何如秋插话道:“让然然和你说吧。”
郭伊春用手指了指沙发,这是一间高级病房,房间很大,有一张皮质三人沙发和一对单人沙发,黎紫英在离郭然很近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
病房里一时很静,郭伊春和何如秋都坐了下来,几个人一齐看着郭然。
郭然神色忽然黯淡下来,转眼间像变了个人,沉思的样子让她一下子成熟了好几岁。她看一眼黎紫英道:“黎阿姨,您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
黎紫英道:“我想知道你被绑匪带回家里以后的整个过程。”
郭然马上答道:“很简单,绑匪基本上没理我,他从头到尾对我只重复一句话,你给我老实点,别想逃跑的美事。”
黎紫英看着郭然:“然然,我看你还是从头说起,讲一下整个过程,你知道,每一个细节对案件的侦破都有可能起到关键性的作用。”
郭然想了想说:“好吧。”
黎紫英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数码录音机放在床头柜上。
郭然说:“绑匪把我推进屋后就把我捆了起来,是一根行李绳,很细,从他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来的。然后他把我推在沙发上,对我说,你给我老实点,别想逃跑的美事。之后他从腰里摘下一个炸药包,大概有半块砖头那么大,他把炸药包挂在门上,自语道,谁想进来就炸死谁。然后他打开冰箱找吃的和喝的,这时候楼下有人喊话,他像没听见一样,连喝了五罐啤酒,一边喝酒一边吃火腿,说,到底是市长家,冰箱里像超市似的。后来就是黎阿姨在下边喊话,他把我拉起来推到窗户前,朝楼下大声喊要我爸爸来见他……他用我家的电话和外边的什么人通了两次电话,第一个电话是打给一个李局长的,他对那个局长说,你交给我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然后他就哈哈大笑……第二个电话是他用自己的手机打的,他说,大哥,我不想死,放我一条生路吧。这以后大约十几分钟,他接到一个电话,也不知电话里的人跟他说了什么,他的脸色突然变了,然后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再次对我说,你给我老实点,别想逃跑的美事。说完他忽然大声骂起来,他说,王八蛋,全都是王八蛋,老子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骂完以后他把手机摔在地上,然后用力踩,那是一个三星A308手机,被他踩得差不多烂了他才停下来,后来他哭了……后来,我忽然碰到了我背后的绳结,好象是活结,绳头耷拉到我的手指上,我试着一拉,绳结开了,就在这时,挂在门上的炸药包突然掉在地上,我吓坏了,我想这下肯定完了,我死定了,但是炸药包没动静,绑匪却大笑起来,我这才明白那炸药包是假的,是吓唬人的,再后来,我把绳子慢慢弄开了,趁他朝楼下看的时候站起来就往外跑,跑到门口的时候他朝我腿上开了枪,我一下子栽倒在地上,回过头盯着他看,他用枪指着我的脑门,好象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我想这回他肯定是要致我于死地了,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我把眼睛闭上了……然后我听见枪响,我的身体本能地抽搐了一下,后来我听见手枪掉在地上的声音,接着是他栽倒在地板上的声音,我睁开眼睛,他已经死了,他的胸口在流血,血流到地板上,我吓得再一次把眼睛闭上了……”
郭然停止了叙述,看一眼黎紫英道:“我要说的全都说了,黎阿姨,我不想再回答任何问题,请您不要再问我什么了好吗?”然后她慢慢躺下,何如秋赶紧过去,抱住郭然的肩膀帮她躺好,眼里流出了泪说:“好好的,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黎紫英看一眼紧闭双眼的郭然,她明白,这次绑架,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来说,无论如何都是一次重创,这个巨大的阴影在她心里不知要滞留多久,也许,这会改变她今后的人生走向。
郭伊春站起来往外走,示意黎紫英跟他出去。
两个人来到外面的露台上。
这次是黎紫英先开口:“我知道您让我来的目的了。”
郭伊春沉吟了一下说:“一定要弄清楚绑匪的那个电话是打给谁的?问题已经很明显,这起绑架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绑架只是幕前行为,幕后到底隐藏了什么,是不是还有更大的危险,不能不让人担忧啊。紫英,这件事我就拜托你了,一定要找到真正的元凶,找出躲在幕后的支使人,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黎紫英道:“我明白。”
郭伊春道:“还有,帮我查一查送钱的人,我要把钱尽快还给他,否则我心里不踏实。”
黎紫英道:“我马上成立专案组,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完成此案的侦破。案发时间是十月十六号,这个专案组就叫10.16专案组。”
郭伊春道:“好,我等你们的消息。”
黎紫英笑了一下道:“有了消息我会马上向您汇报,现在,我先回局里,马上安排成立专案组,马上开展调查侦破工作。”
郭伊春看着远处的建筑说:“辛苦你和你的同志们了。”
黎紫英道:“这是我们份内该做的事。作为公安局长,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感到内疚。”
郭伊春道:“不要多想,你没有一点责任。”
黎紫英道:“怎么会呢?我是公安局长呀。”
郭伊春道:“照你这么说,五角大楼被炸谁应该承担责任呢?是美国中央情报局还是美国国家安全局?”
黎紫英道:“可是……”
郭伊春打断她说:“不要说什么可是了,回去工作吧。”
黎紫英告辞道:“好吧。”说完走出露台朝电梯那边走,走了几步又站住,回过头看着郭伊春说:“郭市长,我想知道绑匪在电话里和您说了什么,您能告诉我吗?”
郭伊春有些愣愣地看着黎紫英,目光怪怪的,好象不太满意黎紫英问他这个问题。
黎紫英看一眼郭伊春道:“对不起郭市长,也许我不该问,但是,也许您和绑匪的通话很可能让我们摸到什么线索。”
郭伊春想了想说:“其实也没什么,他在电话里要求我把中原商业区的开发改造工程交给光大建筑公司。”
黎紫英大觉意外,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绑匪把一件绑架案闹得路人皆知,原因竟然是想得到一个工程,用自己的命换一个工程,这也太离谱了吧?于是问道:“您同意了吗?”
郭伊春回答的有些模棱两可:“同意或不同意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然后话锋一转说:“紫英,关于这个电话内容,到目前为止你是唯一一个知道的人,除了你,我不想再让什么人知道了,我怕引起什么误会。”
黎紫英有些意外道:“我们专案组的同志也不能知道吗?”
郭伊春很果断地说:“不能。”
黎紫英沉吟了一下说:“这不好吧?”
郭伊春道:“你能保证他们不把电话内容泄露出去吗?”
黎紫英道:“当然能。”
赶回局里的时候,门创和刑警队副队长李津南以及刑警队的其它几个人已经等在会议室里,黎紫英坐下来喝了一口门创递过来的水,然后用一副低沉的语气说:“现在开会。”
所有人全都静静地看着黎紫英。
黎紫英道:“首先,我们要做的是把所有的疑点先找出来。据我们已经掌握的情况,疑点大致有四,一,绑匪采取公开方式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绑架人质,并且毫无隐蔽地把人质带回家中,等于是坐以待毙,这有违常规。二,绑匪向郭市长索要五十万,一般情况下,拿了钱的绑匪是要跑路的,他应该要车或者别的交通工具,但他没要,也就是说,他根本就没想逃,他的自杀是早有准备的。三,绑匪当着郭然的面打电话给一个李局长,这等于把李局长完全暴露,为我们的侦破留下线索,否则,他应该把郭然打死,而且,打死郭然对他来说轻而易举,更让人怀疑的是,绑匪捆绑郭然的绳结是活结,很明显,他是有意给郭然留下生机,这是为什么?四,绑匪用手机和另外的什么人通了电话,他在电话里提出不想死,但电话里的人拒绝了他的请求,这个电话表明,此次绑架绝非绑匪的个人行为,而是有组织、有预谋,带有明显的团伙犯罪特征,这个团伙控制着绑匪的行为,这也是绑匪为什么不想逃走的原因,绑匪是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下愿意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呢?江湖义气吗?可他为什么要骂人?这说明他还是不愿意死。最后一个疑点与绑匪无关,是什么人那么及时地送了五十万到现场,而且不留姓名?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听起来简直像天方夜谭。”说到此,黎紫英停顿了一下,扫视一眼众人道:“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大家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会议室一时很静,所有人都处在思考状态。
黎紫英看一眼门创:“门队长,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门创沉吟了一下说:“我在想你说的第二个疑点和第四个疑点,绑匪为什么不跑?绑匪是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下肯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我认为根本就不是什么江湖义气。”
黎紫英看一眼门创,她太了解门创,只要他把问题提出,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黎紫英盯着门创的脸:“你说下去。”
门创道:“有两种可能,一是有人买下了绑匪的命,二是他认为自己只有死路一条,只不过是早死与晚死的区别,我比较倾向于后者,也就是说,绑匪不管怎么做,都只有死路一条,按照这样的思路往下想,我们就可以判断绑匪是什么人了。”
黎紫英眼前一亮:“你判断他是什么人?”
门创道:“一个犯了死罪的人。”
副队长李津南看一眼门创说:“会不会是一个得了绝症的人呢?”
门创道:“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是,一个得了绝症的人恰巧又是一名罪犯,这种机率太小。”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
门创忽然问道:“黎局,绑匪向郭市长提出的第二个条件是什么?这是我第二次问你了,我有一种感觉,你和郭市长都在有意回避这个问题,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这就是门创,他才不管你是不是他的顶头上司或者你和他的私人关系有多好,只要涉及到工作,他一向是旗帜鲜明,只要他认为有必要知道的,就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对此,黎紫英早有准备,门创此时的心态,和她向郭伊春提出这个问题时的心态一样,无可非议。
黎紫英看一眼门创道:“我有必要向大家解释,绑匪向郭市长提出的第二个条件,我也是刚刚知道,正要和大家说呢。”
所有人都看着黎紫英,很显然,大家都对这个问题很敏感。
黎紫英道:“绑匪向郭市长提出的第二个条件,是让郭市长把中原商业区的开发改造工程交给光大建筑公司。”
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黎紫英接着说:“我同时宣布一条纪律,关于绑匪向郭市长提出的第二个条件,只限于在座的各位知道,不宜外泄。”说完了,她看一眼门创,她担心门创问她为什么。
果然门创一脸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黎紫英有些不满地看一眼门创道:“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
门创不出声了。
黎紫英继续道:“10.16专案组从现在起正式成立,组长由我来担任,副组长由门创同志担任。侦破工作分几步同时进行,一,查明绑匪的真实身份,二,调查清楚绑匪在电话中说的李局长是什么人?三,查一下光大建筑公司的背景,可以直接讯问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或相关人员。我有必要提醒大家,查明绑匪的身份会有一定难度,因为绑匪没有留下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但这是我们侦破此案的关键所在,希望大家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散会的时候,门创等在会议室门口等黎紫英,黎紫英知道门创要向她解释什么,但却故作奇怪道:“有事吗?”
岂料门创却说:“杜品真要和你离婚吗?”
黎紫英看他一眼道:“这事好象和10.16绑架案无关吧?”
门创咧开嘴,露出两颗虎牙,笑道:“我关心一下都不行吗?”
黎紫英道:“你还是多想想10.16绑架案的事吧,我离不离婚,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门创继续笑道:“谁知道呢,也许以后会有关系。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妻子胡美妍,半个月前从旧金山给我发来E-mail,正式和我提出离婚,她说,如果我同意离婚,她会给我两万美金。”
黎紫英一下子火儿了:“门创,你什么意思?你离不离婚关我什么事?十几年前你就开始作梦,怎么到现在还没醒呀?”
门创不急不恼道:“每个人都有作梦的权利。”
黎紫英气道:“你给我听清楚,你愿意作梦是你的事,不要把我拉到你的梦里去,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就算离了婚,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结婚,我讨厌你们这些臭男人,我讨厌!”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创仿佛没受到任何刺激,站在那里嘿嘿地笑起来,黎紫英清清楚楚听到他的笑声,想了想,自己也觉得可笑,她为什么要对门创发这么大脾气呢?这样想了,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回到办公室刚刚坐下,杜品的电话就打进来了,说:“你的手机为什么关了,我一直在打,你该不是在回避我吧?”
黎紫英冷冰冰道:“我在开会。”
杜品道:“我现在在办事处门口等你,我想,我们最好在今天把离婚手续办了。”
黎紫英仿佛没听到一样,一时愣愣的,耳边响起的是杜品十三年前向她求婚时说过的话:“小黎,嫁给我,有你作我妻子,我这辈子别无它求。”
黎紫英想,男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杜品急道:“你说话呀?你想让我等多久?”
黎紫英想,杜品这时急于离婚的愿望恐怕要比当初求婚迫切百倍,她不由冷笑一声说:“晚离两天,你会死掉吗?”
杜品道:“既然已经决定,何苦再拖,就算我求你了,吴灵慧已经怀孕,不能再等了。”
黎紫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或者什么都没想,脱口道:“好吧,你等着,我马上就到。”
办事处的人竟然认出了黎紫英,笑道:“您是公安局长吧?我在电视上见过您。”
黎紫英漠然道:“就算是吧。”
办事员一笑:“您真幽默。”说着咣咣两下,分别在两本离婚证书上盖了章。
拿到离婚证书,杜品一下子喜笑颜开,建议黎紫英到人民广场走走。
黎紫英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杜品,但还是同意了。
她和杜品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散过步了,竟然有一种特别新鲜的感觉。广场上有很多如胶似漆的恋人,一张张脸灿烂得如同正午的阳光,不论是窃窃私语还是无忌大笑,看上去都让人感觉舒服。
杜品说:“今天天气真好。”
黎紫英说:“昨天也不错。”
杜品说:“我们能不能不聊天气,像朋友那样聊点别的呢?我希望今后我们是朋友,我知道你能有这样的胸襟。”
就是“朋友”这两个字深深刺激了黎紫英,再加上杜品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仿佛黎紫英是他多年来背在身上的包袱,现在终天甩掉了,这么一想,黎紫英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她什么都没说,突然伸出右腿别在杜品的双脚前,杜品毫无防备,一下子栽倒在地上……
不远处有几个年轻人,一齐回过头来看着摔倒在地上的杜品,他们不明白杜品为什么会在光滑如镜般的广场上一下子摔倒,所以一起笑了起来。
杜品可能摔得不轻,大概摔到了膝盖,疼得呲牙咧嘴,满脸怒气看着黎紫英,大声喊道:“你神经病啊?”
黎紫英也满面怒气大声喊道:“你的人生道路太顺了,不让你摔一跤,你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坎坷!”说罢转身,大步流星般走了。
按照离婚时的协议并征求了聪聪本人的意见,聪聪选择了跟黎紫英。杜品当时问聪聪为什么选择妈妈,聪聪回答得很干脆:“因为妈妈是公安局长。”杜品听了无话可说。杜品的母亲自然是十分伤心,她怀疑是黎紫英挑唆了聪聪,并且说聪聪没良心,聪聪拒不承认,说他不管跟谁,奶奶永远是奶奶。由于聪聪长期生活在奶奶家,父母的离婚对他似乎没有任何影响,他的第二个选择是,他还要和奶奶生活在一起,对此,黎紫英提不出任何反对的理由。
下班的时候,黎紫英去杜品母亲家看聪聪,聪聪不在,杜品的母亲告诉黎紫英聪聪到同学家庆祝生日去了,可能要很晚才回来。黎紫英满脸失望地站在聪聪的卧室里,卧室的墙上贴满了卡通画片和聪聪喜欢的各种动物的照片,这些照片是杜品母亲从影楼请了专业摄影师到动物园拍摄的,只要聪聪喜欢,这个老太太就是豁了性命也要满足聪聪。
杜品的母亲有些警觉地看着黎紫英,她一直担心黎紫英提出带走聪聪,如果那样,她会受不了,会失去生活的重心和方向,多少年来,她似乎就是为聪聪而活着。黎紫英有些可怜杜品的母亲,她对老太太说:“您以后不要再这么宠着聪聪了,这会把他惯坏的。”
岂料杜品的母亲却说:“以后你再来看聪聪,应该事先打个电话,你和杜品离婚了,我们的关系和从前不一样了。”
黎紫英一时愣愣的,看着杜品母亲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她一点都没想到老太太会这么现实,十年婆媳,岂是一句话就能了断的?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就这么经不起磕碰吗?
从始至终,杜品的母亲都没有请黎紫英坐,在以往的日子里,黎紫英对老太太是极尽孝道的,吃喝穿戴,包括老太太离不开的药品,都是黎紫英大包小包的买回来,就算她自己没时间,也要叮嘱杜品把这一切办好,在黎紫英看来,仅就老太太帮她带大聪聪这一件事,她就一辈子也报答不完。可是现在,杜品的母亲仿佛失忆般,把黎紫英曾经对她的好处忘得干干净净。
黎紫英满心伤感地离开杜品母亲家,听得身后老太太用力把门关上,黎紫英下楼的脚步顿时变得沉重起来。
回到家的时候,杜品正坐在餐桌前看一张装修公司送来的效果图。因为现在的房子是局里分给黎紫英的,从这里搬出去的只能是杜品。所以,杜品另外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打算房子装修好后再搬走,黎紫英不想把事情做绝,所以没有赶杜品走。杜品告诉黎紫英,购房款大部分是吴灵慧拿的,像文化局这种清水衙门,他又只是一个副局长,想拿出三十几万买房根本是不可能的。杜品对吴灵慧的出手大方十分满意,他说他不在乎这些钱,而是这些钱本身证明吴灵慧是真心爱他的。黎紫英听后一笑,吴灵慧的为人她多少知道一些,她想告诉杜品,你等着吧,结婚前,吴灵慧肯定会提出婚前财产公证,而且,房本上业主的名字也肯定是吴灵慧而不是你杜品,但她什么都没说,而是问:“白天在广场上是不是把你摔疼了?”
杜品这才呲牙咧嘴道:“可不吗,膝盖骨好象粉碎了一样,疼得钻心。”这么说着,悄悄抓住黎紫英一只手说:“紫英,不要恨我。”
黎紫英仿佛烫着般一下甩开杜品的手说:“你这是干什么?我看,你还是尽快搬走,吴灵慧家不是有房子吗?”
杜品道:“你这么绝情呀?再说,灵慧是和她母亲住在一起的。”
黎紫英倏地站起来:“你自己是大尾巴狼,怎么反说别人咬人?”说罢头也不回去了卧室,咣地把门关上,打开电视,调到本市的时政频道,这个时间,应该是本市新闻,她比较关注本市新闻,特别是这两天,本市各媒体对10.16绑架案还在热炒,郭伊春对此十分反感,但他也不好一个电话打过去让电视台禁播,如果那样,绑架案就更会“锦上添花”了。
果然就是本市的几则会议新闻,黎紫英对这类新闻不感兴趣,她半倚在床头,把眼睛闭上,心里想着门创他们是否查到了什么线索,转尔一想这似乎不太可能,从专案组成立到现在,只不过几个小时的时间,在无任何线索的情况下查找线索,谈何容易?不知不觉间,黎紫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杜品突然在外边敲门说:“紫英,你看电视了吗?郭市长刚才在电话里讲话了!”
黎紫英一开始没听清,起身打开门,看着满脸兴奋的杜品说:“你说什么?”
杜品说:“郭市长刚才在电视新闻里亲自播报寻人启示。”
黎紫英大惑不解道:“寻人启示?”
杜品道:“是啊,他在电视里公开寻找那五十万巨款的主人,说了很多感谢的话。”
黎紫英很觉意外,她一点都没料到郭伊春会这么做。
杜品接着说:“郭市长还说,他希望在最快的时间里见到巨款的主人,除了当面致谢,他还要请他把钱拿回去,如果巨款的主人不愿意公开身份拒绝认领,他将通过公安局把钱上缴市财政。”
黎紫英听完,一时愣愣的作不出任何反映。那五十万巨款,现在就锁在公安局的枪械库里,如果无人认领,也只有上缴市财政了。
杜品看一眼黎紫英道:“郭市长也真会利用媒体。”说完看着黎紫英:“你怎么傻乎乎的样子?”
黎紫英懒得回答。
杜品又说:“希望我们的离婚不会影响到你办案。”
黎紫英冷笑一声说:“你太高估了自己。你这种变质男人,除了让我闻到一股臭味儿,还能影响我什么?”
杜品听完,嘿嘿一笑道:“你的风格,怕是一辈子都改不了了。”说完转身走了。
转天上午,黎紫英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郭伊春打电话,问他新闻播过之后有没有什么反应。郭伊春道:“我也正想问你呢,你那边有没有什么进展,我这边什么消息都没有,这笔钱的主人看来是默认我们把钱上缴财政了。”
黎紫英道:“不会吧?不会有人愿意把这么大一笔钱扔进水里吧?”
郭伊春道:“所以我心里不踏实呀,送钱的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这两天想的头都大了。”
黎紫英道:“我有一种感觉,这笔巨款的主人肯定会露面。另一方面,我们的调查侦破工作正在进行,不管是什么人,只要他做了,就会留下蛛丝蚂迹。”
放下电话,黎紫英再次找来那天晚上收钱的年轻警员李东。
李东二十几岁,站在黎紫英面前显得有些紧张,黎紫英让他再认真回忆一下那天晚上的情况。
李东回忆说:“当时,所有人都盯着楼上的窗口,所以没有人注意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他大概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穿一件银灰色风衣,戴一副有色眼镜,因为光线很暗,所以看不清他的脸,他说话语气很轻,他对我说,这是五十万现金,麻烦你转交郭市长。然后他把皮箱放在地上就走了,人群外大约一百米的地方停着一辆白色福特,他是朝那辆车的方向走的,他的腰板很直,走路的姿态很好看。我没看见他上车,但我估计那台车是他的,当时我急着和您通话,通完话那辆车已经开走了。”
黎紫英盯住李东的脸问道:“你能通过走路的姿态认出这个人吗?”
这就是黎紫英的长处,她能在一大篇冗长的叙述中找出最有用的东西。
李东想了想说:“应该能吧。”但语气不是十分的肯定。
黎紫英说:“那好,就请你牢牢记住那个人走路的姿态。”
李东道:“我会的。”
送走李东,黎紫英在屋里踱了起来,踱着踱着,她脑子里倏然闪出一个念头,这个送钱的人,肯定和10.16绑架案有关!
黎紫英当即给交警大队打电话,让他们马上提供一份全市所有福特牌轿车的资料。
第二天下午,黎紫英正在认真审阅交警大队送来的所有福特牌轿车的资料,郭伊春的夫人何如秋门也没敲急匆匆闯了进来。
何如秋满面惶恐的样子与她平日的气定神闲判若两人。
黎紫英一下子站起来:“何大姐,出了什么事?”
何如秋一把拉住黎紫英的手说:“紫英,郭然夜夜恶梦,每次都是大汗淋漓从梦中惊醒,这么下去怎么得了,她经不起这样的折磨,她还小,太脆弱,她会崩溃,这会毁了她的!”
黎紫英当然明白,不要说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就算一个心智健康的成年人,经常处在恶梦中,会是一种怎样的精神状态?但她一时不知如何安慰何如秋,更何况,这也不是几句安慰话就能解决的事。黎紫英看一眼何如秋憔悴的脸问道:“医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控制郭然的恶梦?”
何如秋道:“然然的病根在心里,不是药物能解决的,这起绑架案的幕后支使人不早一天查出来,然然的恶梦就会一直作下去,她每时每刻都在担心会不会再有什么人来绑架她,她的精神处在一种极端的恐惧之中。紫英,我来找你,就是要你想办法尽快查清到底是什么藏在幕后,否则,不光是然然,就是我,也会精神分裂的!”说着眼泪一下子淌了下来,泪眼模糊地看着黎紫英道:“你是老郭一手提拔起来的,看在这个情份上,你也要尽心尽力才对,而你,却像没事人一样坐在办公室里!”
黎紫英道:“何大姐,我怎么会不尽心尽力呢?”
何如秋换了一副语气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一点都没有。我是又急又怕,然然要是出了事,我的后半生可就完了。紫英,你一定要帮我呀!”
黎紫英道:“我一定会的。”
何如秋急着回医院,没听完黎紫英的劝慰便匆匆离去。
黎紫英自己也是母亲,她怎么能不理解何如秋此时此刻的心情呢?
可是,已经过去两天,门创负责的一组已经在外跑了周边地区的三市两县,可却没有一点进展,门创倒是经常和黎紫英保持联络,每次都是语气低沉地说:“还没有结果。”
李津南负责的二组在本市的调查更是没有头绪。虽然已经弄清楚绑匪死前的电话是打给规划局长李明启的,而李明启正好是绑匪所说的光大建筑公司总经理赵海林的姐夫。
所以,李津南第一步就去找了赵海林,赵海林满脸惊愕,拍着胸脯说他和绑匪没有任何关系,他对李津南说,不错,我是参与了中原商业区开发改造工程的竞争,但我的心态很正常,工程到手对我来说当然是好事,但竞争失败也是正常的,我不会用旁门左道、更不会用极端手段去搞什么暗箱操作。再怎么说,我也是一个身价上亿的人,有一个发展势头良好的公司,而且上有高堂下有幼子,除非我吃错了药,后半辈子想在监狱里度过,否则,我怎么会去买凶绑架市长的女儿?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李津南的第二步是去找规划局长李明启,不巧的是,李明启去北京参加全国土地规划工作会议,三天后才能回来。李津南请示黎紫英,是不是赶去北京找李明启,黎紫英没同意。
黎紫英认为,绑匪有意道出的光大建筑公司以及规划局长李明启和这起绑架案不会有什么关系,那不过是绑匪施放的一道烟雾。但是,关于中原商业区开发改造工程的具体情况,她还是想找李明启了解一下的。
所以,李津南这一组的调查基本停止,大家都在等门创那一组的消息。
黎紫英此时焦灼的心情又比何如秋差到哪里去?
这天晚上黎紫英没回家,一是她心里烦,不想看见杜品那张讨厌的脸,二是她一直在苦苦思索,直到凌晨两点多,她才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下来,刚躺下没一会,桌上的电话便炸炸呼呼地响起来,黎紫英一轱辘爬起来,抓起电话就说:“门创吗?”
岂知,电话里却是杜品急煎煎的声音:“紫英,你怎么还没回家?你没事吧?”
黎紫英大失所望,气势汹汹道:“你添什么乱呀你!”说完这句还嫌不够,又大声道:“那个家是我的,我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你不过是个房客,用不着你操心!”说罢一下子把电话挂断。
黎紫英的屁股刚刚落到沙发上,电话再一次响起来,她冲过去抓起电话:“杜品,你还有完没完!”
这次却是门创。门创有些兴奋地说:“黎局,南港市公安局的同志帮我们查出了绑匪的确切身份。”
黎紫英精神一振:“是吗?你说详细一些。”
门创道:“绑匪是南港市兰台镇人,叫马玉强,三十二岁,是一名正在通缉中的抢劫杀人犯。我们现在正连夜赶去兰台镇马玉强家,看看能否从他妻子那儿了解到什么,详细情况,回头我再向你汇报吧。”
黎紫英道:“好吧,我等你的电话,代我向南港市的同行表示感谢。”说罢放下电话,一下子睡意全无,这时候已是凌晨三点多,黎紫英想了想,还是拨通了郭伊春的手机,她猜想此刻郭伊春可能在医院陪郭然。
接电话的却不是郭伊春而是何如秋,何如秋告诉黎紫英,郭伊春刚刚睡着,问黎紫英有什么事?
黎紫英觉得何如秋的语气淡淡的,完全不是白天那种焦急万状的样子。黎紫英有些奇怪道:“我想告诉郭市长,已经弄清绑匪的真实身份了。”
何如秋哦了一声,也是很平淡的语气,黎紫英想,她这是怎么了?案情有了进展,她怎么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
何如秋道:“等老郭醒了,我把这事转告他,你还有别的事吗?”
黎紫英说:“没有了。”
放下电话,黎紫英一时愣愣的,何如秋前后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让她一时摸不着头脑。就算郭然已经不再作恶梦,她也不应该是这种态度呀?
门创一行四人是第二天下午返回怀安市的。看着他们满身疲惫的样子,黎紫英就知道这几天他们过得是什么日子了。
黎紫英马上接受门创的汇报。
门创说:“四个月前,马玉强为了还一笔赌债,抢劫了一辆出租车把司机杀害后逃逸,南港市公安局当即下达通缉令在全国范围内通缉。马玉强曾经三进宫,人很狡猾,所以,通缉令下达后四个多月一直没有找到他的下落,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背景,马玉强觉得自己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才铤而走险,把自己的命卖了十万块钱充当枪手。”
黎紫英插话道:“果然是有人买凶?”
门创道:“不错,是有人买凶。”
黎紫英道:“所以,马玉强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绑架人质、才不怕把事情闹大、而且在绑架之前给我打了电话,现在看来,所有的这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门创道:“是的,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黎紫英道:“你继续说吧。”
门创接着汇报说:“马玉强的妻子叫李月娥,是一个很本分的家庭妇女,已经怀孕六个多月。她和马玉强的关系很不好,据她说,她和马玉强结婚五年多,马玉强在家的日子超不过半年。绑架案发生的前三天,也就是十月十三号,马玉强半夜回到家中,在家里藏了两天,十月十五号晚上十一点半左右,有人来找马玉强,据李月娥说,来者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看上去很斯文,个子高高的,但李月娥始终没有看到这个人的正脸,他在有意躲避李月娥的目光,所以,李月娥看到的只是他的侧面。他和马玉强在卧室里谈了大约四十分钟,隔着门,李月娥模模糊糊听到马玉强叫了他一声彪子,大约十二点一刻,这个叫彪子的人离开马玉强家,走的时候,李月娥只看到他的背影,关于他的外貌特征,李月娥提供不出具体的东西,只是说个子高高的,从后面看上去很帅气。”
黎紫英盯住门创:“很帅气?”
门创道:“是,李月娥就是这么说的。”
黎紫英略一沉吟:“说下去。”
门创继续说道:“这之后,马玉强就开始抽烟,一句话都不说。李月娥因为怀着孩子,感到特别疲劳,迷迷糊糊睡着了。马玉强把她推醒的时候,天已经朦朦亮了。李月娥睁开眼便看到床上整整齐齐摆着十捆钞票。马玉强一把抓住李月娥的手说,娥子,这些钱是留给你和孩子的,我不是个好男人,对不起你和孩子。李月娥追问钱是哪来的?是不是他又干了犯法的事?马玉强一下子火儿了,让李月娥闭嘴。后来,他让李月娥第二天晚上十二点的时候给他烧点纸。李月娥十分害怕,问他为什么?马玉强说明天晚上十二点我已经是鬼了,你烧点纸送我上路吧。”
门创喝了半杯水继续说道:“李月娥一开始的态度很不合作,拒不承认马玉强回过家,如果不是因为她第二天晚上烧纸的事,我们还真的拿不到马玉强回过家的证据。”
黎紫英问道:“她真的给马玉强烧纸了?”
门创道:“是的。李月娥觉得,马玉强再怎么坏,死之前毕竟想着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所以第二天晚上十二点的时候她到镇中学后面的小树林里给马玉强烧纸,结果让学校传达室的门卫钟大爷看见了,就是凭着这点,李月娥才不得不说出实话。”
门创汇报完毕,黎紫英陷入沉思。
屋子里一时很静。
黎紫英忽然敲了一下桌面说:“门队长,我看,还要辛苦你再跑一趟南港市,弄清楚那个叫彪子的人是乘坐什么交通工具到绑匪马玉强家的?”
门创二话没说,带上一个队员就走,看着门创匆匆离去的背影,黎紫英的心动了一下,门创是个非常称职非常优秀的刑警队长,也是一个非常出色的男人,如果,当年她选择了门创而不是杜品,那么,她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呢?
黎紫英同时希望,门创的再赴南港能带回她想要的东西,即:十月十五日晚停在马玉强家门前的是一辆白色福特牌轿车。
郭伊春这两天忙得厉害,因为市里正在酝酿一个大的项目,这就是怀安市的环城地铁。这个议案两年前就有众多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联名提出,久拖未决的原因当然资金问题。这么大的一个项目,投资至少要五十个亿,这笔巨额投资如何解决,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由于怀安市内的路况越来越糟糕,这个议案又旧话重提,首当其冲的问题当然还是资金,许多人的眼睛都在盯着郭伊春,希望能在他的任期内发生奇迹,就连普通市民也对这个项目极为关注,公交车上提着菜篮子的大娘问售票员地铁什么时候能修好?售票员回答得很幽默:“等到修好的时候就修好了。”
黎紫英知道郭伊春忙,但她仍是有些不解,以郭伊春急于想弄清楚10.16绑架案幕后支使人的迫切心情和郭然夜夜恶梦的现状,就算再忙,打个电话过问一下案情进展的时间也应该有吧?但是连续三天,郭伊春不但一个电话没打,连接电话都不肯,黎紫英每次把电话打过去,不管是手机还是办公室的固定电话,不是没人听就是线路忙,好不容易等到通了,接电话的不是秘书就是办公厅主任陆少青,第一次是说郭伊春正在主持会议,不能听电话,第二次说是郭市长去向不明。
门创再赴南港没有拿回黎紫英想要的东西,调查结果表明,给绑匪马玉强送钱的彪子是乘坐一辆出租车到兰台镇的,门创调查了南港市的所有出租车,司机们一致否认十月十五日晚载客去过兰台镇。
失望之余,黎紫英组织专案组再次研究侦破方案,分析研究的结果是,那个叫彪子的人十之八九就在怀安市。会议一结束,门创负责的一组和李津南负责的二组便开始了大海捞针式的找人,黎紫英则决定亲自去找规划局长李明启,向他了解一下中原商业区开发改造工程竞标的有关情况。
但是当天晚上,110突然接到规划局的报警电话:规划局长李明启在自己办公室里自杀身亡。
黎紫英十二分的惊愕,难道,她又做了一次错误的判断?难道,李明启真的参预了10.16绑架案?否则,如何解释他的突然自杀?
根据现场勘察和法医尸检,李明启的血液内含有大量酒精和氰化钾,室内没有任何可疑的手足印迹,死者坐在沙发上,神态安详,除了嘴角边溢出的一缕血迹,模样就像睡着了一样。
黎紫英眉头紧皱,盯着桌上的现场勘察报告和尸检报告,她对这两份东西产生了怀疑,李明启真的是自杀吗?
第二天上午,市府办公厅主任陆少青来找黎紫英,身后跟着两个不知从哪找来的经警,陆少青进门就说:“黎局长,我是来拿钱的。”
黎紫英一下子愣住:“拿钱?什么钱?”
陆少青道:“就是那五十万啊,郭市长让我来拿的。” 说罢把一张便笺交给黎紫英,上面是郭伊春的亲笔:“紫英,请把五十万人民币交由陆少青同志带回。郭伊春即日。”
黎紫英眼睛一亮:“钱的主人终于出面了?”
陆少青道:“就算是吧。”
黎紫英不解道:“怎么叫就算是?”
陆少青道:“只能说是代理人,钱的主人不想公开自己的身份。”
黎紫英更加不解道:“这种事也要找代理人?”
陆少青道:“郭市长对这种作法表示理解,同意把钱由代理人转交。”
黎紫英道:“来者是什么人?”
陆少青道:“是一位律师,叫杨国文,四十八岁,证件齐全。”
黎紫英沉吟一下道:“这种事律师也肯管?”然后又说:“有什么东西能证明那些钱就是这位律师的委托人的?就是说,有什么能证明他就是钱的真正主人?”
陆少青说:“郭市长当然也担心有人冒领。但是杨律师能说出钱的编号,按照排列顺序,密码箱左上方第一捆钞票最上面一张的编号是QC30862793,出版时间是1999年。”
黎紫英哦了一声,看一眼陆少青道:“看来,钱的主人是有备在先了?”
陆少青道:“这么大一笔钱,他这么作也能理解。黎局长,现在我们能验证一下杨律师提供的编号吗?”
黎紫英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究竟哪里不对,她又说不出来,于是问陆少青道:“陆主任,您觉得这么做合适吗?”
陆少青反问道:“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吧?更何况,郭市长已经同意,我个人认为,这笔钱既然是送给郭市长的,那么,郭市长就应该是它的临时主人,在真正的主人不在的情况下,郭市长完全有权作出决定,对吧黎局长?”
黎紫英又不是白痴,当然明白陆少青这么说的意思,真是宰相家人七品官,按说,黎紫英和陆少青属同级,如果不是因为他是郭伊春身边的人,他不敢用这种语气说话,黎紫英也不会吃他这一套,就算你陪王伴驾,也应该懂得怎么作人吧?
黎紫英找不出反对的理由,除了同意别无选择。
打开密码箱,左上方第一捆钞票最上面一张的编号果然就是QC30862793。
陆少青亲自提着密码箱,两个经警一左一右,像押解罪犯一样把陆少青押上了那辆黑色奥迪。
看着车子无声地滑出公安局院子,黎紫英心中忽然一沉,对郭伊春来说,五十万物归原主,是一件事情的了结,但对她而言,不知道这到底是一件事情的了结还是另一件事情的开始?
就在同日下午,法医送来了尸检报告的补充说明,说明中称:“死者李明启嘴角边的血迹血型和他体内的血型有异,嘴角边的血为O型,体内血型为AB型。”
这证实了黎紫英的猜测,李明启不是自杀。
黎紫英告诉法医严格保密。否则,一是影响案件的侦破,二是媒体又要爆炒,10.16绑架案的侦破非但没有进展,现在又出现了连锁案,作为公安局长,她该如何面对来自方方面面的压力?
但是,她不能不让郭伊春知道,她直接去了郭伊春办公室,郭伊春听后果然十分惊愕,惊愕之余他对黎紫英说:“怎么可能呢?昨天我还和他通过电话。”
黎紫英有些意外道:“您在电话里和李局长说了什么?”
郭伊春道:“我只是想诈一诈他,看看他到底和绑架有没有关系,看看他有什么反映。”
黎紫英道:“李明启怎么说?”
郭伊春道:“他绝口否认,嗓门大得可以,让我拿出证据来。”
黎紫英一时无话。
郭伊春在屋里踱了几步道:“不能再死人了,不能再发生这样的悲剧了!紫英,工作上,你还要加大力度呀。”语气中已经有了几分责怪的意思。
从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黎紫英坐在自己的办公椅里一动不动,长达四个小时的思考,她把这宗扑朔迷离的案件从头到尾条分缕析,一些东西被她连缀起来,一些东西被她摒弃,一些东西看似重要实则无用,另一些东西仿佛无关紧要,但却不可小视,经过这一番处理,所有的东西都附在了一条脉络上,案情的走势渐渐明朗清晰。
八点十分,黎紫英打电话召来门创。
到底是门创了解黎紫英,黎紫英这个时候还在办公室,晚饭肯定是没有着落的。正好,门创自己也还没有吃饭,他刚刚从邻近城市的一所监狱赶回来,所以买了担担面、猪脚、水煮花生米外加四听蓝带啤酒。
黎紫英看着油腻腻肉乎乎的猪脚,有些不满地说:“这种东西你也肯买?啃猪蹄的样子很难看的。”嘴上这么说,心里是感激的,门创在某些方面很像杜品,只不过杜品天生心细,门创则是粗中有细。
门创看着猪脚嘿嘿一笑说:“这种东西非常适合你这种年龄的女士,能保养皮肤的。”
黎紫英笑道:“我知道我老了,女人一旦老了,就是把全世界的猪蹄都煮着吃了也无济于事,谁能和自然规律抗衡呢?”然后道:“还是说正事吧。”
门创打开一听啤酒给黎紫英道:“边吃边说吧。”
黎紫英道:“原来,我们把李明启排除在绑架案之外,现在看来是错的。”
门创不解道:“为什么?”
黎紫英道:“李明启的死是他杀无疑,而且是预谋好的,早在绑架案发生之前,他就已经在别人的枪口下了,绑匪马玉强放出烟雾,嫁祸李明启,实际上是在为李明启的死作铺垫,以使李明启日后的所谓自杀显得正常化。作为规划局长,整天和土地、和一些大的项目工程搅在一起,他的一枝笔可以让某些人一夜之间巨富,但他不可能让所有的人都这样,于是一些人对他感激涕零,一些人对他恨之入骨。”
门创道:“所以他就丢了性命?可是,绑匪绑架的是郭然,他应该绑架李明启的女儿才对呀?”
黎紫英道:“你应该知道什么叫一石二鸟吧?”
门创道:“我当然知道。”
黎紫英道:“中原商业区的项目至今冠下无人,一纸批文锁在郭市长的办公桌里,他们之所以要绑架郭然,就是想控制郭市长手中的那只笔!所以,10.16绑架案的幕后元凶就在我们身边!”
门创兴奋道:“我完全同意你的分析。”
黎紫英道:“现在,我们可以把调查侦破的范围缩得更小一些了。”
门创道:“怎么缩?”
黎紫英道:“盯住中原商业区这个项目!”
门创一拍桌子:“有道理!”
黎紫英看一眼门创:“说说你的情况?”
门创道:“到目前为止,我们找到了十二个叫彪子的人,其中七个是监狱里的在押犯提供的。但这些人无论从年龄还是身体特征,都不是我们要找的彪子。”
黎紫英想了想道:“把目光集中在所有参加中原商业区竞争的企业上,名字不要只局限于彪子,彪子很可能是他的绰号或江湖上的叫法。”
门创道:“明白。”然后问:“杜品什么时候和吴灵慧结婚?”
黎紫英愣了一下道:“你也太蒙太奇了吧?刚刚说着案子,一下子就拐到杜品那去了,这种跳跃也太大了吧?”
门创却没头没脑地说:“我认为,离婚后的女人应该比男人更潇洒。”
黎紫英把啤酒罐狠狠砸在桌子上说:“门创,你到底什么意思呀你?”
这天晚上,杜品破天荒住到吴灵慧家去了。据说是吴灵慧在网上给自己的母亲聊了一位男友,是上海一家生物研究所刚刚退休的研究员,老先生提出见面,征求吴灵慧母女的意见,是他到怀安来还是吴灵慧的母亲去上海?
吴灵慧母亲从没去过上海,所以决定搂草打兔子,一是和老研究员见面,二是到上海兜兜风,事情定下来后,当即就去美容院染了头,做了皮肤护理,走的时候,像初恋少女般绯红着一张脸问吴灵慧:“他要是要求和我同住怎么办?”
吴灵慧倒也大方,说:“您要是对他有感觉就住呗。”
杜品当时站在一边等着送机,听着吴灵慧母女的对话忍不住想笑,但又不敢笑。
黎紫英哪有心情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瞪着杜品说:“还不快走,那边吴灵慧早就把床铺好了!”
杜品拿了睡衣头也不回地走了。
黎紫英宽衣解带,换了睡袍,想洗个澡然后休息,但是门铃响了,她以为是杜品忘拿东西去而复返,于是走过去开门道:“你手里不是有钥匙吗?”
岂知,门外站着的却是另外一个男人。
黎紫英十分意外地看着那个男子,觉得眼熟,但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于是问道:“你找谁?”
那男子笑道:“黎紫英,就算你当了官,也不能这么六亲不认把眼睛长到头顶上吧?”
黎紫英这才大声叫道:“你是黄华?”
黄华边往里走边说:“不是我是谁?”
黎紫英和黄华已经十几年没见,十几年前黄华瘦得像一根牙签,现在可好,胖得如同一尊弥勒佛,挺着一个大肚腩,脸上的肉多到可以再造一张同样的脸,以前细长的脖子现在变得若隐若现,说他没脖子一点都不夸张,唯一没变的是那颗鼻子,那上面好象不太适合肉的生存,所以基本维持原状。黎紫英想,物质形态的东西不变则已,一变就是云壤之别。
黎紫英睡袍在身,下面露出两截光光的小腿,赤着脚,拖鞋都没穿,不免尴尬,说:“快坐吧,我去换衣服。”
黄华一点都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老同学了,客气什么呀,你可不要换上一身警服来吓我。”
黎紫英道:“如果是在海滨浴场,我就是穿三点式泳装也不怕你。毕竟环境不同,你是客人,我穿睡袍会客成什么体统?”说罢去卧室换了一套家居服出来,忙着给黄华拿喝的和水果。
黄华道:“冒昧来访,你不会介意吧?”
黎紫英道:“你都已经坐在我的沙发上了,我还怎么介意?”说完一笑:“你来肯定有事。”
黄华道:“你的脾气真是百年不变啊,说话还那么冲,从不给人留面子,否则,当年我也不会和你一场血战。”
黎紫英笑道:“你还有脸说,当着那么多同学,你被我背了三次口袋,有两次都是趴在地上,面朝黄土腚朝天,而你呢,表情还是那么自然,是你的心理素质好还是脸皮太厚?”
黄华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我是让着你,故意让你摔倒的。”
黎紫英瞪大眼睛道:“你让着我?不可能!”
黄华道:“你看你,当年的那股劲又上来了,好了,算我脸皮厚行了吧?”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黎紫英道:“你不是在北京发展吗?这次回来是省亲还是另有他谋?”
黄华道:“你这是什么话呀?省亲也好另有他谋也罢,我可是一下飞机就来看你,我们毕竟同桌两年啊。”
黎紫英道:“你说这话鬼都不信,你找我肯定有事,俗话说……”
黄华一下子打断黎紫英:“有我这么高档次的夜猫子吗?”然后又说:“你的嘴巴就是不饶人,我找你叙旧不可以吗?”
黎紫英道:“你不会给我唱同桌的你吧?”
黄华却一下子收住笑道:“紫英,我找你真的有事,但我不知怎么开口。”
黎紫英道:“如果你把我当成老同学,就别客气,狗熊钻烟囱,直来直去,有什么能帮忙的,我会尽力。”
黄华沉吟一下道:“是中原商业区工程的事。”
黎紫英奇怪道:“你远在京城,又是国家公务员,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会下海经商,杀一个回马枪,重返怀安改行作建筑商吧?”
黄华道:“我也是受人之托。”
黎紫英道:“千里迢迢飞回来专为此事,这个拜托你的人面子可真大呀?”
黄华道:“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我实在驳不开这个面子。”
黎紫英哦一声道:“是这样啊?”
黄华想了想说:“据我哥哥讲,中原商业区的开发改造项目,怀安市政府一开始搞了竟标方案,我哥哥的公司还是蛮有实力的,而且,为了拿到工程,方方面面的关节都做了打点,我在北京那边也找了人,把工程争取到手似乎问题不大。但不知为什么,怀安这边突然取消了竟标,改成业绩考查,这样一来,我哥哥为此而做的种种努力都付于流水了,你应该明白,业绩考查这种做法有很大有伸缩性,里面的文章和花头很多,和竟标完全是两回事。如果竟标,竟标者有机会采取一些主动措施,并且竟标本身的透明度也很大,而业绩考查则使被考查者陷于极端被动状态,如果人家挑你的毛病说你不行,你根本无力也没有机会扭转乾坤。而且,我哥哥原来打通过的关节现在都改了口风,商量好了似的异口同声说事情不好办了。”
黎紫英道:“你哥哥的公司是?”
黄华道:“红方建设集团。”
黎紫英刚刚看过那些竟标企业的资料,所以对红方有印象,问道:“红方的老总好象叫程明杰,他是你异姓哥哥?”
黄华点头:“你对红方很熟吗?”
黎紫英不想把话题扯到10.16绑架案上,故意岔开话头道:“你觉得这件事我能帮忙吗?我可是个警察呀?”
黄华道:“但我知道你和郭伊春市长的关系非同一般,你别误会,我说的是单纯的人际关系。应该说,他是你的恩师,对你有知遇之恩,更重要的是,他欣赏你。”
黎紫英道:“你怎么像老鼠一样这么会打洞啊?”
黄华道:“这些信息自然是我哥哥提供的,我已经两年多没回过怀安,这边的事情我不可能知道的。”
黎紫英沉吟片刻一脸严肃道:“事关几个亿的工程,非同儿戏,我想,市府既然做出业绩考查的决定,就会认真对待,谁强谁弱,谁上谁下,完全取决于考查结果,不会像你说的那样有什么文章和花头吧?”
黄华道:“你也身在官场,怎么这么幼稚,竟标改成业绩考查,这本身就是文章和花头,你不会连这都看不出来吧?”
黎紫英想都不想脱口道:“我不相信,一点都不相信,你不要把个人疑虑强加于事物本身,这不好。”
黄华道:“我知道,这件事难度很大,否则我也不会找你。”
黎紫英道:“找我打通关节?实话对你说黄华,打通关节这种事我从没做过,根本不知道怎么做。让我去找郭市长,跟他说关照一下红方公司?我不知道这话我能不能说出口。再说,红方公司如果真的有实力,就不怕业绩考查,拼实力把工程争取到手,对于一家企业来说,正是树立自己形象的大好机会呀?”
黄华站起来笑道:“紫英,你让我无话可说,我不会为难你,看在老同学的情份上,你尽力而为吧。”说罢就要告辞。
黎紫英此刻真的不知说什么好,想了半天才说:“我真的无法对你作出什么承诺。”
黄华道:“我明白。”然后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想起什么似的从公事包里拿出一个特大号的信袋说:“我从北京给你带了一张碟,里边有你最喜欢的歌。”
黎紫英笑道:“一把年纪的人了,不会傻乎乎地戴着耳塞听流行歌曲吧?”
黄华也笑道:“年纪再大,也应该童心未泯,生活多美好啊。再说,这里边真的有你最喜欢的歌。”
黎紫英道:“什么歌?不会是南泥湾吧?”
黄华笑道:“还我爱北京天安门呢,你看了就知道了。”
送走黄华,黎紫英走回沙发前,看着茶几上的大信袋,红方建设集团一行大大的红字赫然入目。黎紫英感觉奇怪,黄华既然是下了飞机就来见她,而且碟是从北京带回来的,怎么会装在红方公司的信封里?转尔一想又笑了,现在什么年代,像黄华这种人,撒个小谎恐怕比呼吸一口空气还要简单的多。
黎紫英拿起那个信袋,顿觉异样,这是什么碟,怎么会有金属般的质感,而且,重重的,几十张碟的重量都不止。
她拿出里面的碟,碟的外包装很普通,是音像市场常见的那种彩色铜板纸,印刷还算过得去,她把碟拿出来,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这哪是什么歌碟,而是一张明晃晃的纯金金片,只不过是按照歌碟的样式打造的,掂在手里的感觉,少说也有五百克,以时下的金价计,五百克黄金怎么也要值个四五万吧?
和几个亿的工程相比,四五万当属沧海一粟或九牛一毛,但却让黎紫英怒从心头起,如果黄华没走,她肯定会冲着他大声喊道:“我已经够烦的了,你就不要再雪上加霜了好不好?”说不定,她会突然出手,一个扫趟腿把黄华撂倒在地板上。
黎紫英当即决定,明天一早就给红方的老总程明杰打电话,让他把这张特殊的碟拿回去自己听。
但是,黎紫英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望着窗外的素月寒天,竟也有了半江月色半江寒的心境。
黄华说过的一句话跃入她的脑海:“竟标改成业绩考查这本身就是文章和花头啊?”
黎紫英一下子警觉起来,是啊,工程采取竟标方式是最合理最惯用的方式,为什么突然改成业绩考查呢?难道,真如黄华所说,这个变动本身真有什么文章吗?
难道,是中原商业区的开发改造引发了怀安市一时的铁血狼烟吗?难道,郭伊春是在履行对绑匪的承诺,把中原商业区的工程带有倾向性地交给光大公司吗?郭伊春真的要屈从于恶势力而低下自己高傲的头吗?
果真如此,郭伊春在黎紫英心中的形象会訇然倒塌,这么一想,顿觉身上发冷,可谓秋到深处,无风自然凉。
在肯定与否定的假想中,黎紫英久久俳徊,直到冷月西沉,想得头皮发麻,黎明时分才沉沉睡去。
十一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黎紫英很少到郭伊春家里去,一是为避嫌,省得人家捕风捉影,说她攀高结贵,二是她不习惯于这种私人拜访。去过郭伊春家两次,也都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每次坐在郭伊春家的沙发上,她就有些不自在,老是觉得屁股底下有什么东西,所以,每次都是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正题说完了马上就告辞。自从当了公安局长,黎紫英已经很久没到郭伊春家来过了,所以,到郭伊春家楼下的时候,她竟然忘了是哪个门洞,想了半天才记起是三门405室。
开门的是何如秋。郭然受伤以来,何如秋就成了特别看护,二十四小时全天候服侍郭然,人累瘦了不说,也变得十分憔悴,本来是一个很有风韵的中年妇人,现在却变得像个乡下来的保姆。
黎紫英把买来的水果放在茶几上问道:“然然的情况怎么样?”
何如秋迟疑了一下说:“已经正常了。”
黎紫英道:“不作恶梦了?”
何如秋道:“不作了,看来是时间帮了她。”
黎紫英松一口气道:“这就好。”
何如秋淡淡一笑道:“谢谢你关心,坐下说话吧。”
两个人聊了一会,何如秋竟然没有问起案件的侦破情况,一直是王顾左右而言他,这让黎紫英感到奇怪,何如秋到办公室找她哭诉的那一幕她记得可是非常清晰。
黎紫英问道:“然然呢?还在睡觉吗?”
何如秋道:“是啊,还在睡,自从出事,她变得特别爱睡,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
这时候,电话响了,何如秋起身接了电话,放下电话后一脸为难地看着黎紫英道:“单位有个会非要我参加不可。”
黎紫英道:“那您去吧,我可以留下来陪然然。”
何如秋想了想说:“这样吧,我打个电话给老郭,看他有没有时间回来。”说着就拨了郭伊春的电话,黎紫英虽然听不到郭伊春说了什么,但能肯定他根本没时间回家陪女儿,何如秋满脸的失望说明了一切。
放下电话,何如秋道:“那就麻烦你,我最多去一个小时。”
黎紫英道:“好吧,我有两个小时的时间留在这里。”
何如秋拿了一把梳子草草梳了两下头,从衣架上随便拿了一件衣服急匆匆走了。
客厅里一下子变得很静,黎紫英默默坐在沙发上,想着何如秋刚才的表现,表面的若无其事下仍是深深的忧虑,这一点,黎紫英是绝对看得出来的,可是,夫妻两个像商量好了似的对案件的情况不闻不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么想着,猛听得卧室里传出一声锐利的喊叫并伴着一声重重的钝响。
黎紫英倏地站起来,三步并两步冲进卧室,看见郭然栽倒在地板上,两眼惊恐地盯着卧室的门看。
黎紫英一个箭步过去,抱起郭然问道:“然然,你怎么了?”
郭然看着黎紫英,一时愣愣的不说话。
黎紫英再次问道:“然然,怎么;回事?”
郭然还是不说话,推开黎紫英走到卧室门口,指着客厅门前的一块地方说:“绑匪就是死在那儿的,他躺在那儿,地上全是血,他的身上也在流血,他的影子就在我脑子里,恐怕一辈子都抹不掉了,黎阿姨,我可怎么办啊?”
黎紫英过去扶住郭然,劝慰道:“他已经死了,没有人再敢伤害你,你是安全的,再过些日子,你会好起来。”
郭然固执道:“不,我不相信,我永远都好不了。”
黎紫英道:“你刚才又作恶梦了?”
郭然道:“自从出事,我的恶梦从来没有停止过。”
黎紫英一愣,刚刚何如秋还说郭然已经正常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她为什么要撒谎呢?
郭然看着黎紫英道:“黎阿姨,我想出国读书。”
黎紫英道:“换个环境也好,你和你妈妈说过了吗?”
郭然道:“还没有。”
黎紫英把郭然扶上床:“你现在需要把身体养好,身体不好怎么出国?事情已经过去,你不能总是想着它,要学会忘记,否则,对你的健康十分不利,现在,只有你自己才能帮自己。对了,出事之后你的状态挺好,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当时我去医院看你,你还跟我开玩笑呢,怎么会变成现在这种样子呢?”
郭然想了想道:“那是一种伪状态,当时我是懵着头,后来越想越后怕……”
郭伊春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卧室门口道:“紫英来了?”
黎紫英道:“我来看看然然。”说罢替郭然盖好被子,和郭伊春到客厅里说话。
黎紫英道:“您怎么有空回来了?”
郭伊春道:“原计划会见阿联酋来的客人,却又临时接到通知,那边的班机因故延误三个小时,要下午才能到。”
黎紫英一笑,接下去不知该说什么了。
郭伊春也不说话,屋子里一时显得很沉闷。
黎紫英站起来笑道:“郭市长,局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郭伊春并不挽留,道:“好吧,有时间过来坐。”
黎紫英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回过头问:“我听说,中原商业区的工程由竟标改成业绩考查了?”
郭伊春是什么人,自然知道黎紫英并没有把话全部说出来,黎紫英后边的话应该是“为什么?”
郭伊春道:“竟标改成业绩考查,是为了减少因竞争而带来的种种麻烦,前车之鉴已经是个沉重的教训了。”
这个解释,听上去天衣无缝。
离开郭伊春家,黎紫英忽然觉得一阵怅然。以前,郭伊春见了她总是有很多话题,问东问西,工作上的、生活上的,可以说是面面俱到,而她也是有问必答,像今天这样的冷场从来没有过,郭伊春的热情到哪去了呢?
刚刚回到办公室,门创和李津南就兴冲冲地进来了,门都没来得及敲。
门创一脸喜色道:“黎局,彪子终于让我们挖出来了!”
黎紫英精神一振:“是吗?”
门创道:“昨天晚上在伊顿酒吧偶然撞见的。当时,彪子从外面进来,吧台的服务生喊他彪哥,说,彪哥,你可是好久没露面了,老板娘想你都想疯了。你也知道,我们对彪字是很敏感的。”
李津南道:“是啊,服务生的一声彪哥,把我和门队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
门创接着道:“我们一直等那小子离开酒吧,这小子也真能泡,一泡就泡到凌晨两点多。他出来的时候我们也跟了出来,我和李津南躲在车后,猛地喊了一声彪子,这家伙一下子站住了,回过头四下张望着说,谁?谁叫我?见没动静,咕哝了一句,见鬼了。然后就走了。我们一直跟踪到碧潭小区他家楼下,然后就在楼下等,上午十点他才从楼里出来,西装革履文质彬彬的样子,现在已经查明,他是永泰建筑公司的总经理助理,名字叫罗海宁。黎局,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黎紫英看着门创道:“有什么能证明他就是送钱给绑匪的彪子?”
门创道:“年龄、外貌特征,和马玉强妻子形容的一样。”
黎紫英道:“马上对罗海宁进行监控,然后带几张他的照片去南港,让马玉强的妻子辨认一下,现在先不要打草惊蛇。”
门创领命道:“知道了。”
本来,黎紫英已经做了亲自下到专案组去的准备,她已经和副局长老洪谈过了,在她下专案组期间,局里的工作由老洪主持,现在看来,已经没必要了,找到彪子,等于找到了案件的突破口。
黎紫英当即找出参加中原商业区工程竟标企业的资料,永泰集团却榜上无名。
但是,永泰集团的总经理孙永泰黎紫英是十分熟悉的,在她当刑警队长的时候,她曾经把一副锃亮的手铐亲自戴在孙永泰手上。
五年前,银都饭店的一场大火曾经轰动整个怀安市,孙永泰涉嫌纵火,黎紫英率队仅仅在七小时内将孙永泰抓获并移交司法机关提起公诉。
案件的审理长达一年之久,孙永泰的父亲从北京请了资深律师为孙永泰辩护,到最后,证人有的反口,有的去向不明,孙永泰竟然无罪解释放。有一次,孙永泰路过公安局,也不知是他事先安排好,还是无意间撞上,黎紫英刚刚从楼里出来,就看见了站在大门口正朝她微笑的孙永泰。
孙永泰说:“黎队长,以后抓人要把眼睛睁大些,不要见一个是一个,这世上的好人原本就不多,让你这么胡抓一气,还能剩下几个?”
黎紫英冷笑一声道:“你是什么东西,你清楚,我也清楚,你十五岁的时候就拦路抢劫,被少年法庭判劳教三年,是狐狸,早晚都要露出尾巴!”
孙永泰一笑:“那就走着瞧。”说罢扬长而去。
以黎紫英当时的心态,恨不得再次把手铐铐在孙永泰的腕子上。
可是,不知什么原因,孙永泰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一名企业家,被社会公认为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典范,并且,他的整个人也都从里到外有了改变,两年前他的下属因过失伤人,是他亲手把这个属下送到公安局自首,那一次也是正巧在走廊里遇见,孙永泰竟然谦恭地一笑,朝黎紫英伸出手说:“黎队长,您好。”
当着很多人,黎紫英不得不把手伸给他,但只用指尖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同样是在两年前,怀安市境内的洛河因暴雨成灾,在省电视台举办的大型赈灾义演晚会上,孙永泰一下子捐款两百万,当时,所有的摄像机都对着他,主持人把麦克送到他嘴边,他微笑着面对全场观众说:“大水无情人有情。”就是这一句话,赢得掌声如潮,一顶优秀企业家的光环从此在他头顶闪耀。
孙永泰这个人,差不多已经尘封在黎紫英的记忆深处。现在,因了10.16绑架案,这个名字重又浮出水面,这难道是巧合吗?
黎紫英忽然有了某种期待,她期待着一件事情的发生,与此同时,她又不希望这件事真的发生,如果真的发生,所有的故事都会走向一个极端,所有的故事也都将变成另外的版本,她本能地抵触这种版本。
十二
门创往返南港只用了七个小时,晚上十点刚过,门创便敲响了黎紫英办公室的门。
黎紫英之所以没有回家,就是在等门创。
门创兴高采烈地说:“没错,马玉强的妻子李月娥一眼就认出了罗海宁。”说着把几张罗海宁的照片拿出来,指着其中一张侧面相说:“就是这张,李月娥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天晚上她看到的就是罗海宁的侧脸。”
黎紫英想都没想,当机立断道:“马上拘捕罗海宁,连夜突审!”
门创领命而去。
罗海宁是在去伊顿酒吧的路上被抓获的,抓的时候没费劲,罗海宁也十分镇静,在离伊顿酒吧不远的地方,他看见门创几个人朝他走过来,他连动都没动一下,所以,整个拘捕过程只用了四十多钟分,十一点二十的时候,罗海宁已经坐在预审室的椅子上了。
初见罗海宁,以他的外貌而论,让黎紫英感到意外。
如果走在大街上,没人会想到罗海宁会与犯罪有关。罗海宁眉目清秀,皮肤白细,虽是单眼皮,但绝对是星目,加上两道眉毛黑如墨染,满身星气不说,还透出一股贵族公子式的傲气,并且,身材很健美,发型极其讲究,像极了韩国歌手刘承旭,把这么一个斯文秀气的时尚青年和绑架案连在一起,绝对需要超常的想象力。
黎紫英坐在监控室里,眼睛盯着监视器屏幕一动不动,她有一种预感,今晚的审讯,不会那么顺利。
门创不作任何铺垫,开口就道:“上个月的十五号,也就是十月十五号晚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你在什么地方?”
罗海宁微微一笑道:“我比较喜欢酒吧的感觉,尤其喜欢伊顿酒吧里那种欧式情调,我的很多个晚上都在伊顿酒吧度过,你刚才说的那个时间,我想我应该在伊顿酒吧。”
门创冷眼看着罗海宁:“应该是什么意思?”
罗海宁道:“我的生活比较松散和随便,我不会清清楚楚记住某一天的某一时刻在什么地方,也许,那天晚上我在我的男朋友家。”
门创奇怪道:“你男朋友?”
罗海宁有些羞涩地一笑说:“是的,我男朋友,我是GAY。”说完补充说:“GAY是同性恋的意思。”
门创的目光变得不舒服起来。
罗海宁道:“到现在为止,我还不太清楚你们为什么把我弄到这儿来?我犯罪了吗?”
门创冷笑一声:“请你认真回忆一下,上个月的十五号,晚十一点三十到十二点三十,你到底在什么地方?”
罗海宁道:“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了,有两种可能,一是在伊顿酒吧,二是在我男朋友家。”
门创道:“不,那天晚上这两个地方你都不在!”
罗海宁看一眼门创想了想说:“那,也许在我女朋友家吧?”
门创道:“你刚才说你是同性恋,现在怎么又有了女朋友?”
罗海宁道:“女孩我也能应付。”
门创提高声音道:“不要绕弯子了,你非常清楚你在什么地方!”
罗海宁道:“我真的记不起来了。”
门创道:“那好,我来告诉你你在什么地方。上个月的十五号晚十一点三十分到十二点三十分左右,你在南港市兰台镇马玉强家里!”
罗海宁稍稍愣了一下然后作突然想起状道:“是吗?对,上个月我是去了一趟兰台镇,我去还钱了。”
门创看着罗海宁:“还钱?”
罗海宁道:“是啊,我和马玉强合伙作木材生意赚了些钱,钱一直在我手里,你们大概也知道,马玉强因抢劫杀人一直躲躲藏藏的几个月不在家,我没有机会把钱给他,我这人做事一向讲良心,就算他是通缉犯,我也不能吞了他的钱,那天晚上我是去还钱的,整整十万块,他妻子可以作证。”
门创冷眼看着罗海宁:“马玉强抢劫杀人,是因为他欠了一笔赌债,十万块足够他还债的了,他为什么还要铤而走险去抢劫杀人?”
罗海宁不慌不忙道:“这个问题好象不是我能回答的吧?”然后没事人一样接着说:“我渴了,能给我一杯水喝吗?”
…………
监控室里,黎紫英站起来,对身后的李津南说:“你告诉门创,明天上午十点,放了罗海宁。”
李津南大惑不解道:“放了他?为什么?”
黎紫英道:“这个罗海宁,不是个普通的犯罪嫌疑人,他懂得什么叫反侦察,他知道如何对付审讯,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李津南道:“来他一个车轮战,我和门队轮番上阵,不怕他不说。”
黎紫英淡淡一笑:“那,你们就试试吧。”
果然不出黎紫英所料,审讯一直到第二天上午九点半,罗海宁除了一口咬定那十万块是还给马玉强的外,其它一个字都不讲。
门创十分沮丧,十点的时候,按照黎紫英吩咐,把罗海宁放了。
放走罗海宁的同时,黎紫英得到消息,中原商业区的工程落在了永泰集团手里。
虽然在预料之中,但黎紫英还是大感意外,她一下子明白,事情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化。但是,在复杂的背后,黎紫英能非常清晰地看到另一条线,这条线原是隐蔽的,一直在她的潜意识里,现在,这条线如冬眠后的蛇,慢慢蠕动起来。
她做出的第一个反映是去找郭伊春谈,开诚布公地谈,就算有所冒犯,她也要把自己想说的说出来。
没等黎紫英走出办公室,郭伊春的电话过来了。郭伊春在电话里说:“紫英,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我有事情和你商量。”语气一如既往地平和、亲切。
黎紫英道:“我也正好有事找您。”
郭伊春笑道:“这么巧啊,好,那就马上过来吧。”
黎紫英收拾了东西刚要走,听得有人敲门,她想,什么人来得这么不是时候?于是说:“请进!”
进来的人竟然是孙永泰。
黎紫英颇感意外地看着孙永泰。
孙永泰颇有风度地一笑:“黎局长,我没打扰您吧?”
黎紫英道:“我正要出去。”
孙永泰道:“那好,我只要两分钟时间。”
黎紫英不冷不热道:“有话请讲。”
孙永泰道:“我听说,贵局抓了我公司的一名高级职员,我感到非常意外,因为这个职员无论工作、人品和业务能力,都是非常出色和优秀的,我实在想象不出他和犯罪有什么关系,以至惊动了贵局?”
黎紫英道:“刑警队的人每天都和犯罪打交道,经常有犯罪嫌疑人被抓,除非是重大案由,否则,他们不会把抓了小偷或嫖客这种事也来向我汇报。”
孙永泰道:“就是说,黎局长并不知道我的职员被贵局抓了起来?”
黎紫英冷冷道:“就算我知道又该如何?”
孙永泰道:“黎局长,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重犯错抓好人的错误,作为公安局长,不辨真伪,鱼目不分,岂不是对法律的嘲弄?”
黎紫英盯住孙永泰的脸:“你这种人也配和我谈法律?我告诉你,法律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恶人!”
孙永泰哈哈大笑两声,转身走了。
在孙永泰故作镇定的笑声里,黎紫英听出他心虚的一面。孙永泰可能还不知道罗海宁刚刚被放掉,否则,他不会跑到她的办公室上演此地无银的闹剧,他沉不住气了,他这一招,应该算是马失前蹄,黎紫英心中暗笑,罪犯不管如何掩饰,他的心理状态永远都是作贼心虚。
黎紫英一分钟都没有耽搁,急匆匆赶去郭伊春办公室。
见了面,郭伊春连坐都没来得及让,一脸急切地问道:“紫英,你先说吧,找我什么事?”
黎紫英想了想道:“10.16绑架案终于露出冰山一角。”
郭伊春表情复杂地看着黎紫英道:“是吗?怎么回事?”
黎紫英把侦破情况详细汇报给郭伊春,这是侦破工作开始以后她第一次向郭伊春作完整的汇报,她一直在找或者说在等今天这样的机会。
黎紫英最后说:“10.16绑架案有明显的团伙犯罪特征,我怀疑,幕后元凶就是孙永泰。”
郭伊春马上过敏似地作出反应:“不,这不可能。”
黎紫英观察着郭伊春,她不能不怀疑,眼前的郭伊春,已经不是初上任时的郭市长了,她永远忘不了郭伊春初上任时说过的那句话:“人民选我当市长,我当市长为人民!”
黎紫英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看着郭伊春说:“为什么不可能?”
郭伊春没有正面回答黎紫英,而是换了一副语气说:“紫英,你可不要捕风捉影,孙永泰涉嫌10.16绑架案?他们有团伙犯罪嫌疑?这、这根本不可能。”
黎紫英加重语气道:“从我们掌握的情况看,非常可能。”
郭伊春伸出手:“证据呢?”
黎紫英道:“如果证据在手,他早就是阶下囚了。”
郭伊春道:“犯罪动机呢?他为什么要绑架我女儿?”
黎紫英道:“这也正是我们要调查的。”
郭伊春道:“你想怎么调查?”
黎紫英从包里拿出一份材料给郭伊春:“您可以看看这个。”
郭伊春接过来看,看过后盯着黎紫英说:“传讯孙永泰?深入调查和侦破?”
黎紫英肯定道:“是这样。”
郭伊春看一眼黎紫英,放缓语气道:“出于职业习惯,你可以敏感,可以怀疑,但总要有个度吧?孙永泰是优秀企业家、是人大代表,市政府曾多次授予永泰集团精神文明先进单位,你这么做,会产生什么影响?永泰集团是我市民营企业中的骄骄者,利税大户,员工几千人,民营企业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它的经济效益,还有一个就业问题,如果企业出了问题,几千员工失业,几千个家庭失去生活保障,这将会严重影响社会安定,于国于民都没有好处啊紫英。”
黎紫英道:“可是,我们不能因此对他们的犯罪视若无睹。正因为他是优秀企业家,是人大代表,我才来向您汇报,并提请人大批准,让我们的调查和侦破工作合法化。”
郭伊春急道:“我并不是反对你们的调查侦破,我曾经拜托过你,查出10.16绑架案的幕后元凶,可是,你们现在的怀疑有些不着边际,如果你们手中有了证据,你可以去抓人,让他们接受法律的制裁。问题是,你手中没有任何可以产生法律意义的证据,你只是怀疑,不能因为你的怀疑而毁掉一个蒸蒸日上的企业。”
黎紫英道:“正因为没有证据我们才要深入调查和取证,否则,我们永远拿不到证据,罪犯可以永远逍遥法外,法律会受到严重嘲弄,国家的尊严何在?法律的尊严又何在?”
郭伊春道:“没这么严重吧?这件事,我无论如何不能同意,永泰集团是民营企业的一面旗帜,这面旗帜绝不能倒下!”
黎紫英忽然话锋一转:“这就是您把中原商业区的工程交给永泰集团的理由吗?”
郭伊春愣了一下,盯着黎紫英道:“你怎么这么说?把中原商业区的项目交给永泰集团来做,是市政府经过严格考查,市长办公室会上作出的决定,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黎紫英道:“可是,据我所知,市长办公室会上,是您先作了引导性和结论性的发言,否则就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郭伊春脸色一沉:“怎么,我也在你的调查侦破范围内吗?我提醒你不要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实话告诉你,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告诉你,10.16绑架案已经结束,我个人认为,绑匪已经死亡,不要因为是我的女儿就这么兴师动众,搅得人心惶惶,你们的专案组马上撤销。”
黎紫英一惊:“您想让怀安市又多出一桩迷案吗?”
郭伊春提高声音:“我最讨厌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
黎紫英脸一热,走近郭伊春一步:“在您眼里,我是忘恩负义的小人?您知道我不是,您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从来都承认您对我有知遇之恩,但我觉得这是另外一回事。现在,我想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提醒您,您是一个有自控能力的人,许多事情,是可以在一开始控制住的,但是,如果积寸成匹,后果可就难料了。”
郭伊春脸色一变:“黎紫英,你到底什么意思?”
黎紫英道:“我的意思您不会不明白。”说罢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回过头说:“如果需要我的帮助,您可以随时开口。”
郭伊春冷笑一声:“简直莫名其妙!”
十三
黎紫英忽然有了一种很孤独的感觉。过去,一遇什么烦恼,她的身边有杜品,她可以和他拥衾床头把心底的烦恼吐出来,或者没头没脑地把杜品熊一通,熊完了,倾诉完了,她的状态就会好很多,所以杜品经常把自己比喻成黎紫英的专用垃圾桶,不管黎紫英那边有什么垃圾,他都是照单全收。
可是现在,杜品这只垃圾桶,已经成为历史陈迹了。
此刻,她只不过想找一个谈话对象,黎紫英惊讶地发现,她的身边竟然连一个朋友都没有,更不要说红颜知已了。她不知道谁是她的最佳谈话对象,她心里的那些话应该跟谁说,路该怎么走,案子还要不要继续办下去?
想来想去,没有和尚,只有拿个秃子顶数了。
她打电话把门创叫来,本来,她想和门创说说自己现在的心情和心中的烦恼,可门创毕竟不是杜品,她凭什么跟门创说这些?所以,见到门创她开口就说:“如果,马上撤掉10.16专案组,你会怎么想?”
门创一愣:“你不会真的相信那十万块是罗海宁还给马玉强的吧?”
黎紫英一时无语。
门创警觉到:“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黎紫英不得不实话实说:“郭市长让我们停止对10.16绑架案的侦破。”
门创十分意外:“怎么会这样?他不是急于找到绑架案的元凶吗?怎么会更弦易辙让我们罢手?”
黎紫英道:“他害怕了。”
门创不解道:“害怕?怕什么?”
黎紫英看着门创,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门创说。
门创盯着黎紫英:“难道,你同意了?”
黎紫英反问道:“如果是你,你会同意吗?”
门创想都不想脱口道:“当然不会同意。”说完了又满脸犹豫地看着黎紫英:“他是市长,我能理解你的难处。”
黎紫英一笑:“人活着,如果没有难处,事事一帆风顺,那就没意思了。”
门创突然一拍桌子:“有了!”
黎紫英被他吓了一跳:“有什么了?”
门创道:“你可以公开宣布10.16专案组解散,然后,我们把专案组转入地下,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出了事我顶着,我一个刑警队长也没什么好怕的,就算有人找我麻烦,大不了捋了我这个队长做一个普通警察。”
黎紫英瞪一眼门创道:“我以为是什么好点子,事情像你想得这么简单就好了。”
门创不解道:“我不明白还有什么更复杂的?”
黎紫英想了想道:“绑匪马玉强一开始抛出光大公司和规划局长李明启,是明显的嫁祸于人,而永泰集团自始至终没有参预中原商业区工程的竟标,初看起来,这件事似乎和永泰集团没有任何关系。”
门创插话道:“那是烟雾,现在看,永泰集团就是操纵10.16绑架案的元谋。”
黎紫英道:“所以,中原商业区的项目最后终于落在永泰集团手上,这说明什么?”
门创眉头紧皱,好一会才恍然大悟道:“就是说,郭市长和永泰集团之间发生了某种关系,所以他才要我们停止对10.16一案的侦破?”
黎紫英道:“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门创哑然。
黎紫英沉吟道:“如果遵命,等于我亵渎了职业操守、背叛了的神圣的法律。如果抗命不遵……”
门创道:“所以我说,由我来承担一切后果。”
黎紫英:“那我成了什么?再说,作为局长,我能推御责任吗?不要以为我有多在乎当不当这个局长,就算有人拿走我的乌纱,可他们摘不掉我头上的警帽和警徽。”
门创道:“你最让我服气的就是这一点,男人也好女人也罢,没有胆量就别在这个世上混。既然你豁得出去,那我们就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我们到路边炒瓜籽卖或者我挑水来你浇园。”
黎紫英气道:“胡说什么呀,你以为你是谁?”
门创一笑:“除了是你的下属,我们毕竟是老同学嘛。”
黎紫英忽然沉默下来,看着门创,接下去不知该说什么好。
门创的脸渐渐变得严肃:“我知道,你很为难。谁都知道郭市长对你另眼相看,一手提拔了你,如果郭市长真的和孙永泰有什么关系被连带出来,你的良心会不安,此刻,你是站在天平的两端,我知道进退维谷是什么滋味。所以我说,这件事由我来做,出了事我顶着,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黎紫英断然道:“这算什么最好的办法?不过,我同意你的意见,专案组由明转暗,侦破工作不能停下来,至于其它,你就不用管了。”
门创道:“这怎么行?我不同意。”
黎紫英黑着脸道:“现在轮不到你说不同意,你是局长还是我是局长?”
晚上的时候,吴灵慧突然来访,让黎紫英感到十分意外,因为,杜品已经搬走,吴灵慧没有理由再到这里来了。
黎紫英看着吴灵慧平平的小腹,奇怪道:“你不是怀孕了吗?怎么会是这样?”
吴灵慧淡淡一笑说:“孩子我已经打掉了。”
黎紫英十分惊讶:“打掉了?为什么?”
吴灵慧道:“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黎紫英把吴灵慧让到沙发上,然后定定地看着吴灵慧,心中不免好奇,吴灵慧要和她谈什么呢?情敌之间如同冰炭,自古冰炭不同炉啊?
吴灵慧表情怪怪的,虽然浮着一层薄薄的笑,却掩饰不住笑容背后的忧郁,好象还有什么别的东西,黎紫英一时看不出来。
吴灵慧盯着地板道:“我和杜品分手了。”
黎紫英大吃一惊,怎么也没料到吴灵慧会说出这样的话,惊愕之余问道:“你和杜品鱼水承欢,如胶似漆,就算世界上所有的恋人都变了心,我也不相信你们会分开,这根本不可能呀?”
吴灵慧道:“但这已经是事实了。”
黎紫英道:“你们的海誓山盟、你们彼此百年不变的承诺难道像雪花一样融化在阳光下了吗?”
吴灵慧道:“诺言如风。”
黎紫英万分不解道:“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杜品另有新欢了吗?”
吴灵慧道:“他说过,他这辈子只爱我一个女人。”
黎紫英盯着吴灵慧:“那我就更不懂了?”
吴灵慧道:“是我主动退出。”
黎紫英满脸疑惑:“我和杜品已经离婚,没人和你竞争,根本就不存在退出不退出的问题。”
吴灵慧道:“那就换一个说法,是我提出和杜品分手。”
黎紫英道:“为什么?”
吴灵慧道:“想来想去,我觉得我还是不应该抢别人的丈夫,你们有聪聪,本来是一个完整的家庭,我不想在自我谴责中度过我的后半生。”
黎紫英道:“你也是三十岁的人了,这些道理不会是刚刚想明白吧?你和杜品一开始在一起的时候,聪聪已经五岁,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这么想?你和杜品相处长达五年多,这五年多的时间,你脑子想的难道只有爱情而没有道德这回事吗?请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灵慧道:“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你不要再问了。”
黎紫英道:“你老远的跑来,就是为了要告诉我你和杜品分手吗?这种事,一个电话就足够了。”
吴灵慧沉吟一下道:“当然还有别的事,我想还是当面跟你说的好。”
黎紫英心中一动,不知道吴灵慧又要放什么卫星出来,有些紧张地看着吴灵慧:“别的事是什么?”
吴灵慧站起来道:“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黎紫英也站起来:“如果你的要求合情合理,而且我也能做到,我当然可以答应你。”
吴灵慧道:“原谅杜品,跟他复婚吧。”
果然又是一颗卫星,黎紫英不由愣住了。
吴灵慧道:“这件事对你来说一点都不难。”
黎紫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不,很难,对我来说,杜品已经是个不存在的人了。”
吴灵慧道:“总之我已经求过你了,答不应该是你的事。我要说的全都说完了,再见。”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黎紫英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满头雾水。
隔了一天的下午,黎紫英意外接到杜品的电话,电话那头的杜品仿佛中了状元般兴高采烈:“紫英,晚上我请你吃饭,你可不要不给面子哟。”语气中,充满了港台那边的海腥气,听得黎紫英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黎紫英漠然道:“我没时间。”
杜品急道:“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你晚上没事,我真的有重要事情跟你说,十年夫妻,就算我做错了什么,你也不能反目成仇吧?再说,你是一个素质很高的人,又是女中魁首,不会跟我计较旧账吧?”
黎紫英道:“你少来,吴灵慧一脚踢了你你才反过来找我,你以为我是搞废旧物资回收的?”
杜品道:“我知道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一条臭咸鱼,但请你吃饭总没错吧?好歹我也是聪聪的父亲,我们两个,一辈子都要系在聪聪这条线上,想分都分不开的。”
黎紫英被他磨得心头火起,大声说:“行了,晚上在什么地方?几点?”
杜品喜道:“谢谢你,我已经在日出饭店订了包房,晚上七点我在大堂恭迎圣驾,不见不散啊……”
没等杜品说完,黎紫英早已把电话挂断。
晚上七点,黎紫英赶到日出饭店,杜品果然站在大堂显眼的地方等她,看见黎紫英过来,杜品变魔术般从身后拿出一束红玫瑰说:“送给你的。”
黎紫英板起脸道:“我又不是浪漫少女,一束花就能让你打动,跟我玩这套游戏你不觉得找错对象了吗?”
杜品道:“可是,女人都是喜欢花的呀?”
黎紫英揶谕道:“我是女人吗?”
杜品讨好地一笑:“你看你,这种小事你也记得这么清。”说着又把花递过来:“给个面子嘛,你先收下,哪怕一转身就扔进洗手间我也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