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戴雁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四届高研班学员，《七里海》文学季刊执行主编。以创作长、中、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影视剧本为主。已在《十月》，《北京文学》、《民族文学》、《啄木鸟》、《莽原》、《天津文学》、《特区文学》、《青春》、《红岩》、《清明》、《时代文学》等报刊发表小说、报告文学等二百余万字，其小说作品多次在全国各类文学大赛中获奖，两次获“五个一”工程奖，所创作的小品在中央电视台全国电视戏剧小品大赛和全国“群星奖”比赛中连续获奖，作品多次被《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中篇小说选刊》、《上海小说》等报刊选载、转载和连载，并被出版社收入系列丛书，长篇小说《大江东去》由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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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是一个结婚的季节，好多女孩子都愿意在五月把自己变成女人。那天是五月四号，武小曼家居住的取灯胡同有三个女孩同时出嫁。太阳高高升起来的时候，迎亲的花车仿佛约好了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到达取灯胡同，三家迎亲的车队排满了一条小街，看上去蔚为壮观。一时间鞭炮齐鸣，新娘们一脸娇羞地挽着新郎，在众亲友的簇拥下走出取灯胡同，胡同口有人放起了纸烟花，五彩缤纷的纸屑在阳光中闪烁着奇彩异光，纷纷扬扬，洒落在新人身上，所有的人都被染上了喜气，结婚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武小曼也挤在人群中看热闹，这是武小曼第一次看见三个女孩一起出嫁，她兴奋得满脸通红，站在胡同口的一块上马石上傻乎乎地笑，她一直在笑，笑得两腮的肉不停地颤抖，她有一张粉嘟嘟的小脸，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武小曼看见新郎为新娘打开车门，新娘们一个个上车，新郎们也上车，该上车的人都上了车，然后轿车们缓缓开出小街，欢乐的气氛开始淡下来，围观的街坊邻居们意犹未尽地往家里走，就在这时，武小曼跳下上马石，冷不丁地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她便大声喊道：“怎么没人和我结婚？我也要结婚！”喊出了这句话，武小曼的眼泪便流了下来。
街坊邻居们一齐看着武小曼，然后他们就哈哈大笑起来。有人说：“你着什么急呀，你才八岁。”武小曼根本不理那些人，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我要结婚、我要结婚，怎么没人和我结婚啊！”后来，武小曼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街坊邻居们笑得肚子都疼了，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武小曼为取灯胡同留下一个经典的笑话。
后来，武小曼的妈妈许志玲跑过来拉起武小曼，她打了武小曼一个耳光说：“真不要脸！”然后，她就像拎一只小鸡那样把武小曼拎回家去。
这一年，武小曼刚刚失去父亲，新寡的许志玲还处在极大的悲痛之中。她的丈夫武和平是一名优秀的货车司机，从十八岁起开车到他死亡从来没有出过事故。但是这一次，他却不小心和一列呼啸而来的火车撞上了。出事之后许志玲穿了一身重孝去找运输公司的头头，许志玲声泪俱下地指责运输公司的头头不该派武和平去平谷拉柿子。许志玲说：“武和平刚刚跑了一趟山西的长途，刚刚回到北京，屁股还没有离开驾驶座你们就派他去平谷拉柿子，就是一头驴，也应该让他吃了草饮了水，歇歇脚再走啊！”
武小曼对父亲的意外死亡没有什么特别反应。在她脑子里，父亲武和平永远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她经常很多天看不见父亲，有的时候看见了，父亲肯定是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就算醒着，也不怎么理会武小曼，父女间的感情，一直就是这么淡。所以，许志玲悲痛欲绝的那些日子，武小曼就是愣愣地看着许志玲哭，她自己一滴眼泪都没有。气得许志玲大骂武小曼让狗掏了心，许志玲说：“他是你爸爸呀，你怎么能一滴眼泪都不掉呢？”
所以，许志玲看见坐在胡同口哭喊着要结婚的武小曼，心里特别恼火。不错，武小曼只有八岁，但是，八岁的女孩就能这么胡闹这么不要脸吗？许志玲觉得武小曼把她的脸丢尽了。她把武小曼拉回家里大声训斥，指着武小曼的鼻子说：“你爸爸死了你都不哭，却为这种破事哭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贱丫头！”
武小曼被许志玲拉回屋里马上就停止了哭泣，这个孩子很怪，她从不在许志玲面前哭，大概从四五岁开始，她就不在许志玲面前哭了，就算有了天大的委屈，她也只是躲在一边自己生气。许志玲已经感觉到了这一点，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生出这么个拧巴女儿。她问武小曼：“你的眼泪在我面前就变得这么值钱了吗？是不是我死了你也不会哭？”
武小曼说：“你死不了，我死了你也死不了。”
这句话把许志玲吓了一跳，她看着神色倔倔的武小曼，心里竟然有了一种恐惧，这孩子才八岁，怎么能说出这么狠的话呢？许志玲的眼泪下来了，她把武小曼揽进怀里，不管怎么说，就算她脾气再坏，她也是爱女儿的，尤其是现在，丈夫没了，女儿成了她生活的全部。许志玲在这一刻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要好好疼爱女儿，她要把女儿当成掌上明珠，她要让女儿幸福，从现在起，她不会再骂女儿，更不会打她，甚至，为了女儿，她可以不再结婚一辈子守寡。她看着女儿粉嘟嘟的小脸，觉得这孩子天生一副美人胚，为了这副美人胚，她做出再大的牺牲也值得。
许志玲果然做到了。至少，在武小曼十四岁这一年，她还没有再嫁，六年中，她没有骂过武小曼，更没有动过她一个指头，武小曼在许志玲的呵护下健康成长。十四岁的武小曼，已经亭亭玉立，该拔节的地方拔节，该翘起的地方翘起，一张无可挑剔的美人脸，加上一股与生俱来的闺秀气，整个一个经典美女。
2
武小曼这样的女孩子，在学校里肯定里是鹤立鸡群的，不要说男孩子，就是女生，也愿意围着她转。不但同班的女生，就是其它班里的女生也喜欢和武小曼交朋友。她们喜欢和武小曼在一起的感觉，课间休息的时候，她们在走廊里围着武小曼叽叽喳喳地说笑，武小曼去厕所，肯定有几个女生跟在她屁股后边，武小曼去小卖部买东西，肯定也有几个女生同行，放学回家的路上，更是有一大群女生前呼后拥着一起走，她们觉得和武小曼这么一个响铛铛的美女走在一起，是一件特别骄傲的事情。
其实武小曼非常低调，她不是一个爱张扬的女孩。她并不喜欢那么多女生一天到晚围着她转，但她又无法避开她们。很多时候她心里特别烦，特别想逃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自己待着，但这怎么可能呢？
有一天早晨，武小曼和几个女生一起走进学校，这时候时间还早，她们就走到操场上踢毽子。武小曼是个踢毽子的高手，一口气能踢二百个。她和一个叫庄丽奴的女生比赛，两个人兴致勃勃地踢起来。这时候一个男生骑着一辆崭新的山地车进了校园，山地车是米黄色的，被清晨的阳光照着，看上去特别醒目特别漂亮。那个时候刚刚流行山地车，学校里还没有人骑，不但学校，就是在大街上也很少看到。那个男生穿一身白色运动服，脚上的运动鞋和头上的运动帽也是白色的，给人的感觉是透明、干净。庄丽奴瞪大眼睛说道：“天啊，他可真帅！”这时候那个男生正好回过头来，这真是一个帅的让人无法形容的男生，健康的白皮肤，两道高高扬起的剑眉下星目炯炯，虽然一脸稚气，目光却沉甸甸的朝女生们逼过来，有两个女生害羞地把头低下了。
这是一个十分傲气的男生，他的目光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意扫视了一下然后就塌下腰，屁股撅得老高，骑上山地车走了。
这是武小曼第一次注意李傲天。学校里像李傲天这样的帅男生也还是有几个的，但是武小曼从来不把他们当回事，说到底武小曼还小，只有十四岁，哪个男生帅，哪个男生不帅，都和武小曼没关系。
但是武小曼觉得奇怪，以前她没注意到李傲天的时候，这个男生仿佛不存在，现在注意到了，这个男生就一天到晚打头撞脸地遇上。很多时候，他们在校门口遇上，或者在学校的甬路上撞见，或者在楼梯上撞见，李傲天就用那种非常大胆的目光看武小曼。有一次，她甚至对武小曼笑了一下，但是武小曼没笑，武小曼这时候显出一身的孤傲，她掉开目光根本不看李傲天，这个时候的武小曼，对李傲天没有任何感觉，她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心里宁静的很。
但是武小曼不知道李傲天是一个心里不宁静的男生。他想接近武小曼，他想和武小曼说话，他当时最大的心愿就是和武小曼一起去吃肯德基，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一边吃一边看外面的街景。他甚至选好了前门附近的一家店，前门应该是北京最繁华的地段之一，到处都是游人，坐在店里能看到前门和天安门广场上飘扬的五星红旗，坐在这样的店里和武小曼这样的女孩吃东西，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有一天傍晚，武小曼放学回家，就要走到取灯胡同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什么动静，回过头，便看见了李傲天。武小曼很意外，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李傲天。李傲天的屁股坐在车鞍上，一只脚撑着地面，他也一动不动地看着武小曼，脸上浮着一些羞涩，这个男生羞涩起来竟然比平时还要帅气几分。他们就那么默默对视着，到后来，武小曼就不是在看李傲天，而是在欣赏一件令人悦目的东西了。
李傲天后来笑了起来，他说：“武小曼，你想不想骑骑我的山地车，好多人都想骑呢。”
武小曼一愣，她没想到李傲天会这么问她。她一点都不想骑李傲天的山地车，她对李傲天说：“我为什么要骑你的山地车？你以为有一辆山地车就很了不起吗？”
李傲天说：“这是外国专家送给我爸爸的，是英国货，真的，我不骗你。”
武小曼又是一愣，她没想到这辆山地车会是英国货，现在，她有些动心了，她问李傲天：“真是从英国运过来的吗？”
李傲天说：“当然是，是直升飞机从香港带过来的。”
于是，武小曼就把书包给了李傲天，她把一条修长的腿跨过车鞍，非常熟练地骑了起来，就好象这辆车是她自己的一样。她骑着山地车在小街上兜了两个圈子，然后把车停在李傲天面前说：“挺好玩。”
李傲天趁机提出要请武小曼去吃肯德基。他看着武小曼，希望武小曼能点头，他的心咚咚跳，仿佛这是一个阴谋，只要武小曼点头，他的阴谋就得逞了。
但是武小曼没有点头，武小曼说：“我已经骑了你的山地车，你还想怎么样？”
李傲天说：“我爷爷是司令员，我爸爸是飞机研究所的工程师，我妈妈是航天医院的院长，我们家就住故宫后边，是独门独院的小洋楼。”
武小曼扭头就走，边走边说：“你们家就是住在中南海里和我有什么关系。”武小曼觉得自己骑了李傲天的山地车已经给了他很大面子，如果她再同意和李傲天去吃肯德基，她就会变得一钱不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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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一个星期之后，武小曼还是跟李傲天吃了肯德基。那天是星期天，武小曼和几个女生约好去王府井书店见面，下车之后没走多远她就看到了蹲在路边的李傲天。李傲天看上去神情沮丧，眼睛里泪汪汪的，这让武小曼觉得奇怪。她朝李傲天走过去，隔着老远就喊李傲天的名字，李傲天慢吞吞地站起来，他的脸看上去十分忧郁，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也不说话，就那么默默看着武小曼。武小曼说：“你怎么了？”
李傲天说：“我的山地车被人偷了。”
武小曼大吃一惊，说：“我在友谊商店见过那样的山地车，要一千多块呢。”
李傲天说：“那都不是真正的英国货。”
武小曼说：“那怎么办啊？”
李傲天说：“还能怎么办，认倒霉呗，丢就丢了。”
武小曼想了想说：“你们家谁最厉害？”
李傲天说：“当然是我妈妈。”
武小曼说：“你是不是怕你妈妈揍你一顿？”
李傲天说：“不会的。我妈妈快四十岁才生下我，我是她的心肝宝贝，不要说一辆山地车，就是我把家里的小洋楼丢了她也不会揍我。”
武小曼说：“那你还苦着一张脸干吗？以后，再让你爸爸找外国专家要一辆不就得了。”
李傲天说：“可我就是心情不好，谁丢了东西心情会好呢？”
武小曼说：“那你就想办法把自己的心情弄好，这好象不太费劲。”
李傲天说：“怎么弄呢？我不会。”
武小曼说：“你去坐公共汽车，坐公共汽车就能让人的心情变好。刚才我坐车的时候，就被车上的人逗笑了，不光是我笑，车上的人全都笑了。”
李傲天说：“为什么呢？”
武小曼说：“车上有个女孩挤了一个老太太，老太太说，猪年还没到，你拱什么拱。女孩说，狗年过去了，你怎么还乱叫。就这样，车上的人全都笑了。”
李傲天说：“这有什么好笑的。”
武小曼说：“那我就没办法了，我还要去逛新华书店，我走了。”
李傲天拦住武小曼：“新华书店有什么好逛的。要是你能陪我去吃肯德基，我的心情就会变好，真的，肯定会变好。”
武小曼说：“你的心情又不是我弄坏的，我好象没有理由陪你去吃肯德基吧？”
李傲天说：“你这么小气呀，我们是同学，就算我求你了行不行？我还从来没求过人呢。”
武小曼犹豫了，她还从来没有和男孩子一起吃过东西，她有些茫然地看着李傲天，不说去，也不说不去。
李傲天冷不防拉住武小曼的手说：“走，我们去西单。”
武小曼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看李傲天的手，李傲天的手很白，蓝色的血管十分清晰，他的手也很光滑，很有力，紧紧把武小曼的手握住，让武小曼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所以，武小曼没有把手抽出来。
他们在西单找到一家肯德基的店，因为是星期天，店里人很多。李傲天让武小曼等座位，一定要等靠窗的座位，然后，他去排队选购套餐。
武小曼真就等到了靠窗的座位，看着李傲天端着套餐过来，两个人隔桌而坐，李傲天的心情果然就好了起来，但是他不知道跟武小曼说什么，只是时不时地扭过头看着窗外，然后再扭过头来冲着武小曼笑。武小曼看着李傲天一张明亮的笑脸，自己的心情也变得特别好，她觉得李傲天真是一个漂亮的男孩子，跟这样的男孩子在一起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情。以前，她一直没有把李傲天放在眼里，现在她觉得奇怪，她怎么能把李傲天这样一个优秀的男孩子不放在眼里呢？
武小曼后来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她想，将来把她从取灯胡同娶走的会是李傲天吗？她再次想起八岁那年的事情，那真是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情，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当着那么多人，坐在地上哭喊着要结婚，结婚到底是怎么回事，到现在她也不明白。
吃完肯德基，他们就开始逛街，也不坐车，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沿着长安街一直往前走。他们的心情都特别地好，说着学校里的一些事情，说哪个老师好，哪个老师不好，他们还说到了学校里的独眼校工，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每天坐在传达室门口，独着一只眼看漂亮的女生，看的时候，一只独眼亮闪闪的放光，一副很流氓的样子。
后来，他们就走到了李傲天家附近，李傲天说：“到我家玩吧。”
武小曼先是迟疑了一下，然后说：“我不喜欢见生人。”
李傲天马上说：“我家里没人。妈妈去医院值班，爷爷去北戴河疗养，爸爸出差，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去了李傲天的家，门口有一个站岗的士兵，李傲天告诉士兵说这是我的同学，然后他们走进院子。院子里是青石甬路，有一颗古槐，还有一座小小的假山和一个盛开着玫瑰的花坛，正是夏季，满院花香，武小曼一路走一路惊讶，她觉得李傲天家就是第二个颐和园。
但是武小曼不喜欢李傲天家的房子。小楼共有三层，一楼的客厅很大，家具都是死气沉沉的颜色，虽然有满窗的阳光，可给人的感觉十分压抑。但是武小曼不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这是李傲天的家，是别人的家，别人的家再怎么不好，也和她没关系。她有些拘谨地坐在古旧的沙发上，一脸茫然的样子，她有些后悔走进这个家，这个家并不好玩。
李傲天好象也拘谨起来，他的脸有些红，神色紧紧张张的，他站在那里看着武小曼不知说什么，好半天才想起给武小曼拿吃的和饮料，但是武小曼既不吃也不喝，武小曼说：“我该走了。”武小曼站起来，再一次说道：“我真的该走了。”
李傲天当然不会让武小曼走，他说：“我还有事要和你商量呢。”他说这话的时候态度十分严肃，语气也是认真的。
武小曼欲走不走的样子说：“你要和我商量什么？”
李傲天说：“我们，我们能不能……”李傲天突然结巴起来，说话变得拖泥带水，他吭吭哧哧好一会也没有表达出他的意思。
武小曼有些着急，她真的不想在这里待下去，她说：“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李傲天终于说了出来：“我们两个能不能好？”
武小曼没有听明白，她问：“怎么才是好呢？”
李傲天突然就变得流畅起来：“恋爱。”李傲天说，“我们谈恋爱，交朋友。”
武小曼吓了一跳：“我们才十四岁呀？”
李傲天说：“十四岁又怎么样，再过几个月，我们就十五岁了，没有人规定十四岁不能谈恋爱。”
武小曼说：“这么早就谈恋爱，我们长大了以后干什么呢？”
李傲天说：“结婚啊，长大了我们就结婚。”
结婚这两个字刺激了武小曼，她的精神为之一振，盯住李傲天的脸说：“你能用好多汽车去接我吗？好多汽车，排了满满一条街，就接我一个人，你能吗？”
李傲天笑了：“这有什么不能的，你要多少汽车，我就弄多少汽车，把你们家的那条街全都塞满。”
武小曼不知道说什么了，虽然她在八岁的时候就渴望结婚，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在十四岁的时候谈恋爱，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李傲天，好久才说：“我不会谈恋爱啊。”
李傲天说：“我也不会，但是我觉得，只要你点头，我们就算谈恋爱了。”
武小曼想了想，有些勉强地点了点头。
李傲天笑了，说：“我们能像电影里那样拥抱一下吗？”
武小曼说：“一定要抱吗？”
李傲天说：“我觉得应该抱，就像加入少先队，这是一个仪式啊。”
武小曼说：“那就抱吧。”
于是，李傲天慢慢走过来，伸出双臂抱住了武小曼。武小曼的身体倏地一下收紧，身子硬梆梆的僵住。但是很快，武小曼闻到了李傲天身上的那股味道，那是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非常好闻，非常清爽，这股味道一下子弥漫了武小曼，她把头歪在李傲天肩上，用力闻着那股味道。她的身体，突然就松散下来，软软的仿佛没了筋骨，她有些贪婪地闻着那股味道，她感觉到自己的体内响起了一声惊雷，有一种震动的感觉，仿佛整个花坛里的蓓蕾，全在这一声惊雷中怒放开来。
李傲天当然要比武小曼更激动，他先是轻轻地揽着武小曼，小心翼翼地不敢动，后来他就开始用力，他想把武小曼搂进自己的身体里去，他想就这么搂着武小曼一直到死，她对武小曼说：“我会用一百辆汽车去接你，一百辆。每辆车上都有鲜花，都有彩色的气球。”
武小曼说：“我坐的那一辆，要有白雪公主。”
他们就那么紧紧地抱着，直到李傲天的妈妈突然走进来，李傲天的妈妈用一双惊愕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她一时没有反应，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很久以后她才怒吼起来：“你们在干什么！”然后，她像疯了一样冲过来，狠狠打了李傲天一个耳光。
李傲天捂住脸大声喊道：“武小曼，你快走，快走啊！”
但是，李傲天的妈妈迎面堵住了武小曼，她把手里的包狠狠扔在沙发上说：“不把事情说清楚，你是不能走的！”
这之后，李傲天的妈妈让武小曼和李傲天在她面前站好，她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厉声问道：“说，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们都干了什么？”
武小曼早就被吓傻了，她能说什么呢？
李傲天的妈妈把目光对准武小曼：“告诉我，你是什么人，家在哪里，你父母是干什么的，你小小年纪，为什么要跑出来勾引男孩子？”
李傲天马上纠正说：“她没勾引我，我们什么都没干。”
李傲天的妈妈怒视着李傲天：“她没勾引你？我敢断定是她勾引了你，你平时是个非常本分的孩子，如果不是她勾引你，你怎么敢干出这种事，你怎么敢把这样的烂女孩往家里领？我还敢断定，她肯定是什么胡同里出来的没有家教的女孩子，看看她的眼神，我就什么全明白了！”
武小曼已经从巨大的惊恐中挣脱出来，李傲天妈妈的话把她刺痛了，但是她没有喊叫，她很平静，只是她的目光有些恶毒，她用那种特别恶毒的目光盯着李傲天的妈妈说：“你凭什么说我是烂女孩，我哪里烂了，只有你们这些一大把年纪的女人才是烂的！”武小曼说了这些扭头就走，完全不管李傲天妈妈的脸已经气成猪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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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武小曼没有在学校里见到李傲天。武小曼觉得自己和李傲天玩了一次游戏，现在游戏结束了，但是游戏的过程却一直滞留在她脑子里。整整一天，她的脑子里都晃荡着李傲天的脸。她有些急于见到李傲天，但是李傲天没有出现，这让武小曼十分烦躁，她对围着她的女生说：“你们干吗都围着我，你们像一群苍蝇，真让人讨厌！”
女生们瞪大眼睛看着武小曼，她们觉得自己的脸被武小曼重重打了一下，她们无言地散开，就是从这一天起，武小曼的身边再没有了众星捧月，除了一个叫庄丽奴的，再也没有别的女生靠近武小曼。
下午放学的时候，武小曼在学校外边看见了李傲天。李傲天好象是专门在等武小曼，看到武小曼走过来，他的脸马上流露出惊喜。武小曼也特别高兴，他们两个满脸兴奋地注视着对方，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你没事吧？”
武小曼当然是没事，有事的是李傲天。李傲天说：“我妈妈不让我来上学，她要把我转到另一所学校去，我是偷偷溜出来的，我特别想见到你。”
他们就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街心公园里说话。其实也不是说话，就那么默默坐着，武小曼再次闻到了李傲天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这气息在他们中间弥漫着，一股清纯的味道，给人的感觉爽爽的，润润的，让武小曼迷恋不已。
后来武小曼说：“昨天，我是不是不应该那样对你妈妈说话？”
李傲天说：“你应该说，你说的特别好，我们家从来没有人敢对我妈妈那样说话，你那么说的时候，我觉得特痛快，真的，我不骗你。”
武小曼笑了，说：“我又没说你骗我。”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李傲天偷偷抓住了武小曼的手，他对武小曼说：“我们的恋爱要是失败了怎么办？我现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斗过我妈妈。”
武小曼有些发愁地说：“你是男生，你不应该这么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李傲天说：“我们不怕失败，失败了我们就重头再来，你说行吗？”
武小曼说：“行。”
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公园来了一些溜弯儿的人，李傲天忽然说：“我们到教室里去吧。”
于是，他们偷偷溜进学校，学校里高中班的教室都亮着灯，晚自习还没有结束。
他们轻手轻脚走进初中班的教学楼，走廊里的灯全都黑着，李傲天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推窗户，所有的窗户都关得紧紧的，没有一间能进得去。
武小曼已经紧张得要命，她对李傲天说：“我们走吧，不要进去了，我害怕。”
但是李傲天不甘心，他一定要找到一间能进去的教室，他记得有一间教室的窗户是坏的，是可以推开的。可是他忘了是哪个班的教室，他一手拉着武小曼，一手用力地推窗户，每一扇窗户都那么结实，结实得让李傲天绝望。
但是天无绝人之路，经过许多教室之后，他们同时看到教研室的门是半开的，他们先是吓了一跳，后来觉得屋里没人，肯定是老师忘记了锁门，他们走了进去。
站在黑乎乎的办公室里，他们都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走进这间屋子到底想干什么，武小曼甚至产生了一种恐惧感，她说：“我们走吧。”
李傲天说：“好不容易进来了，为什么要走。”然后，他就把武小曼抱住了。
武小曼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她太紧张了，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让李傲天抱着，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她想，这一切都太可怕了，如果恋爱就是这个样子，她宁可不要。
后来李傲天拉过武小曼的手，把一个硬硬的东西塞进武小曼手里，武小曼吓了一跳，说：“这是什么呀？”李傲天说：“这是我的。”武小曼很吃惊，她没想到男生身上会有这么硬的东西，身上带着这么硬的东西，走起路来会方便吗？武小曼于是松了手说：“我不喜欢这东西。”但是李傲天再次拉过武小曼的手，把那东西塞进武小曼手里，李傲天显得特别忙乱，他的手在武小曼身上不得要领地抓来抓去，把武小曼弄得很不舒服，她想让李傲天住手，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要知道，李傲天是偷偷溜出来见她的，她不能让李傲天不高兴。
直到李傲天解开了武小曼的裙子，武小曼才尖叫一声：“你干什么呀？”
伴着武小曼这一声尖叫，教研室的门一下子被人推开了，然后，屋顶上的日光灯亮了，独眼校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两个。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独眼校工的一只独眼在武小曼身上恶狠狠地刮来刮去。
可以想象他们两个有多么狼狈和惊慌。他们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衣服，如临大敌般看着独眼校工，他们不知道独眼校工想把他们怎么样，抓起来，还是马上打电话给校长，不管怎样，他们的结局都不是特别好。
独眼校工后来说话了，他说：“你们自己说，这事怎么办吧？”
李傲天和武小曼当然不知道怎么办。于是，李傲天带着一脸讨好的表情说：“您说怎么办吧。”
独眼校工回答的很干脆：“罚款，每人一千，明天上午就交给我。”
他们都愣住了，一千块钱，他们到哪里去弄？
这时候独眼校工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一张纸撕成两半说：“从你们溜进来我就看到了，别看我只有一只眼，可这只眼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眼。现在，你们把姓名和家庭住址写下来，再写上欠我人民币一千元，这事就算过去了。”
李傲天就是这时候拉起武小曼就跑，但是没跑几步武小曼的裙子掉了下来，裙子绊住了武小曼的腿，她摔倒了，摔倒的时候她大声喊：“你快跑，不要管我！”
李傲天的脚步略一迟疑然后就撒开腿像兔子一样跑掉了。
独眼校工把武小曼揪回教研室，对武小曼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我知道他是谁，现在，你把你的姓名和家庭住址写下来，回家拿一千块钱，你最好诚实点，不要耍滑头，你叫武小曼，我知道。”
很长时间武小曼没有说话，后来她忽然笑了起来，但她很快收起笑容，十分老练地说：“我凭什么给你一千块钱？”
独眼校工先是一愣，然后也哈哈大笑：“小丫头，你不会不认账吧？”
这句话提醒了武小曼，她说：“我认什么账？”
独眼校工的独眼瞪起来了，他说：“你和那小子在这里胡搞乱搞，我可是亲眼看见的！”
武小曼说：“你看见什么了？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独眼校工气坏了：“你果然不认账？”
武小曼扭头就走，边走边说：“我才不听你胡说八道呢！”
独眼校工一把抓住武小曼：“你想跑？跑了一个，我是不会再让第二个跑了的。”
武小曼说：“你最好放开我，你要是不放，我就喊抓流氓！”
独眼校工气得脸色铁青：“你们才是两个小流氓！”
武小曼就大声喊了起来：“抓流氓啊！”
独眼校工吓了一跳，他没想到武小曼真会喊，他把抓着武小曼的手松开了，说：“你走吧。”
武小曼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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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学校走出来的武小曼四下寻找李傲天，她觉得李傲天应该在一个什么地方等她。她想把刚才的事讲给李傲天，她很兴奋，独眼校工败在她的手下她事先一点都没有想到，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会用那种无赖的手段对付独眼校工。她觉得把这事讲给李傲天他肯定不相信，或者他相信了，开心地大笑起来，露出满嘴的白牙，那是武小曼最喜欢的牙齿类型，不但白，而且整齐如凿。
但是武小曼没有找到李傲天，李傲天已经逃之夭夭了。
十四岁的武小曼毕竟是天真的，她以为这事就算完了，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她还看到了独眼校工，独眼校工也看见了她，但是一切正常，他们只是相互对视一眼武小曼就走开了。这个时候的武小曼是得意的，她觉得自己手里有一件武器，这件武器足以封住独眼校工的嘴。
但是这天傍晚独眼校工来到了取灯胡同。他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误把取灯胡同68号当成了武小曼的家，实际上武小曼家的门牌是66号。
独眼校工走进68号，让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68号的女主人叫胡琴，是武小曼妈妈许志玲的同事，她们同在一家国营副食品二级批发站工作。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胡琴和武小曼的妈妈为了能当上调料组组长而明争暗斗。按理说，调料组组长是一个狗屁大的职位，当不当都无所谓的。但是这个职位每月能多拿三十元的岗位津贴，多拿钱总是一件好事。可最终的结果是武小曼的妈妈当上了调料组组长，胡琴觉得自己除了没有武小曼妈妈漂亮，其他方面都不比武小曼妈妈差。但是胡琴不明白一个道理，女人生得丑，是一辈子的致命伤。
就是在这样一种背景下，独眼校工走进了胡琴家。他对胡琴说：“你女儿武小曼在学校出了点事，我是来找你说这件事的。”
胡琴愣了一下就明白了。但她没有说明自己不是武小曼的妈妈，她问独眼校工：“武小曼出了什么事？”
独眼校工就把事情讲了一遍。
胡琴听得心花怒放，她问独眼校工：“你想怎么样呢？”
独眼校工说：“这件事，我不想张扬出去，毕竟孩子小，不懂事。不过，你总要堵一堵我的嘴吧？”
胡琴明白了，明白了以后她就大笑起来，她对独眼校工说：“想要钱对吧，我一分都不会给你。”
独眼校工一下子傻了眼，说：“你就不怕我把事情闹出去吗？”
胡琴说：“你闹啊，王八蛋才不闹。”
独眼校工简直被气疯了，他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女人和这样的妈妈。
胡琴说：“有本事，你就到外面闹，那才算你厉害。”
当时胡同里的人家都刚刚吃过晚饭，很多人拿了马扎和小板凳坐在胡同里聊天。这时候，人们看见一个独眼男人从胡琴家里跳出来，跳出来之后他就大喊大叫着把武小曼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的很详细，胡同里的人都听呆了。
武小曼的妈妈许志玲在院子里洗衣服，大门开着。一开始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后来她听明白了，听明白了以后她就冲了出来，一把揪住独眼校工的领子说：“你胡说八道，我们家武小曼不可能做这种事，你这个王八蛋，你为什么要害人！”她说着就动手打独眼校工，独眼校工是在挨了两个嘴巴之后才明白许志玲才是武小曼的妈妈。独眼校工捂着脸说：“武小曼到底有几个妈妈呀？”
武小曼妈妈就像疯了一样揪住独眼校工不松手，嘴里骂声不绝：“你这个瞎了眼的王八蛋，除了我，武小曼能有第二个妈妈吗？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害人？”
独眼校工有些害怕了，他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他用手指了一下胡琴家的门说：“是那个女人让我出来闹的，我以为她是武小曼的妈妈。”这个时候胡琴正好从门里出来，独眼校工的手刚好指在胡琴脸上，独眼校工补充说：“这事不怪我啊，不信你去问她。”
武小曼的妈妈后来就朝胡琴扑了过去，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满满一胡同的人都看着武小曼妈妈和胡琴厮打，没有人上前劝阻，他们都看出武小曼的妈妈这一刻是疯了，谁敢上去劝阻，她肯定会咬谁一口。
幸运的是，武小曼那天晚上去和庄丽奴看演唱会。演唱会的票子是庄丽奴提供的，庄丽奴是惟一一个和武小曼继续交往的同学。她们兴致勃勃看完演唱会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所以，当武小曼回到取灯胡同的时候，胡同里已经没有人了。武小曼推开门走进家里，非常惊愕地看见坐在床边披头散发鼻青脸肿的许志玲，她吓坏了，许志玲用一双阴毒的眼睛看着武小曼，让武小曼胆战心惊。
许志玲连夜突审武小曼，武小曼一开始什么都不说，武小曼是打定主意什么都不说的，就算许志玲把她打的皮开肉绽她也不说一个字。但是许志玲没打她，而是拼命打自己的耳光，打一下她就问一句：“你说不说？”武小曼看着许志玲的嘴角流出殷红的血，那些血顺着许志玲的嘴角流到她的衣襟上，一滴一滴，让武小曼心惊肉跳，她最终没有敌过许志玲，把事情说了，但是她不肯说出李傲天的名字，这是武小曼最后的底线，她不能出卖李傲天。
许志玲大病一场，生病的日子里，许志玲不吃不喝，一天到晚就是躺在床上哭，有的时候是嚎啕大哭，有的时候是默默流泪，几天下来，她就形销骨立，两腮深陷，到最后，她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武小曼觉得她妈妈就要死了，她甚至闻见了房间里不断浓重起来的死亡气息。武小曼终于哭了，她摇着许志玲的胳膊哭喊着说：“妈妈，求求你去医院吧，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和男生来往。”
但是，许志玲已经没有力气和武小曼说什么了。
那天中午，胡琴带着自己的丈夫来到武小曼家。胡琴只看了一眼许志玲就痛哭失声。胡琴说：“许志玲，是我混蛋，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要是因为这事把自己的命搭上，我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许志玲用仇恨的目光盯着胡琴，攒足了力气说：“我就是做鬼也饶不了你。”
胡琴没再说什么，她让丈夫把许志玲抱起来送进医院，她是真心地希望许志玲不要因为这件事死去。
出院后，许志玲带着武小曼搬出取灯胡同并且为武小曼换了另一所学校。随着环境的改变，事情好象结束了，但是武小曼觉得，她把自己永远留在了那场噩梦中。
6
高三那年，武小曼在街上走，她记得那个地方离雍和宫不远，一个广告公司的星探从后边追上了她。星探十分惊喜地看着武小曼飘逸的长发和俊美的脸蛋，他问武小曼愿不愿意为一款洗发水作广告。他说一条广告下来至少可以拿到五千块钱的酬金，他还可以介绍更多的广告给武小曼，他保证武小曼能在很短的时间内为千家万户所熟悉，然后顺理成章地走上一条星光大道。武小曼什么都没说，她甚至没有看清那人是什么模样扭头就走，让那个星探尴尬至极。
随着武小曼的成熟，喜欢武小曼的男孩子如过江之鲫。从初中到高中，从高中再到大学，武小曼没有正眼看过任何一个男生。很多时候，武小曼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赌气，但是平心静气地想一想，她发现自己真的心如止水，没有什么人能唤起她的热情，她的青春，成了一张被她自己收藏的无字纸，任何人都没有机会在上面写上一笔。到后来，许志玲觉得武小曼这种状态有些不对，她对武小曼说：“你长大了，不再是小姑娘了。”武小曼当然明白许志玲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一点和母亲交流的欲望，绝大部分时间，母女间根本无言，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武小曼考取的是一家师范院校的艺术系，选择的是舞蹈专业。舞蹈并不是武小曼特别喜欢的事情。从小学到中学，武小曼一直是学校舞蹈队成员，和许多女孩子一起跳各种各样的舞蹈，早就跳烦了。但她确实具备跳舞的天分和条件，身材是上短下长，两条修长的腿和柔韧的腰天生就是跳舞的料，而且又有很好的悟性，随便给她一段音乐，她就能临场跳出一套与音乐主题相扣的舞蹈，并且十分流畅毫无生涩之感。
当时她也有机会选择别的系，比如历史系和中文系，她就动过中文系的念头。但是好多人都觉得她不学舞蹈太可惜了，人生的好多选择是无奈的，武小曼就是在一种无奈的情况下选择了舞蹈专业，她不太愿意毕业以后去当一名语文老师或历史老师。
师范院校的艺术系，毕业以后的前景不是多么乐观，不可能分到国家级院团。还是许志玲找了人，毕业后的武小曼才勉强进了一家区属的青年歌舞团。当时这个团已经是江河日下，没有多少演出，也没有经费来源，武小曼进团才一年多，青年歌舞团就解体，团里的演职人员被分流到文化局下属的各单位。武小曼的归属算是不错的，进了文化宫作舞蹈干部，而团里好多人被分到新华书店或电影公司，完全脱离了自己的艺术专业。
让武小曼意想不到的是，她到文化宫报到的时候，接待她的竟然是她的初中同学庄丽奴。两个人当时都特别惊讶，武小曼一直都是庄丽奴的偶像，现在两个人成了同事，庄丽奴高兴得像捡了金元宝，拉着武小曼的手激动差不多要哭了。她问武小曼当初为什么突然在学校里失踪了，她去过好多次取灯胡同找武小曼，但是没人知道武小曼搬到哪里去了。庄丽奴说，有好长时间，她就像失恋了一样神不守舍，总希望突然有一天在什么地方撞见武小曼，现在总算是上帝开恩，把武小曼送到了她面前。
听庄丽奴炒豆子一样说完，武小曼松了一口气。她原以为当年的事会把整个学校弄得沸沸扬扬，现在看来，独眼校工还算没有坏到家，没有把事情散布出去。
这天中午，武小曼和庄丽奴在东土城路的东来顺吃火锅。庄丽奴说了自己的情况。高中毕业她没考上大学，她爸爸找了部队上的战友把她弄去当了女兵，在部队医院当了三年护士，复员后分到文化局作打字员，然后又从文化局调到文化宫当办公室主任，而办公室只有她一个人，她这个主任只能是自己管自己。
武小曼也特别高兴。当年，她一时性起，得罪了那么多女生，只有庄丽奴不改初衷继续作她的好朋友，现在想想，很让人感动。庄丽奴是那种长相俏皮，外表给人精明的假象，而实际上毫无城府就是一颗没心儿大白菜的姑娘。
她们很自然地聊起了感情问题，庄丽奴问武小曼身后是不是有一个兵团的男孩子在排队候旨。武小曼苦笑一声说哪里有，她到现在还没有恋爱过。这让庄丽奴惊讶不已，她根本不相信这是真的。
庄丽奴告诉武小曼，她喜欢一个男孩，但是这个男孩对她没有任何反应，她要观望一段时间，实在不行再放弃。庄丽奴最后向武小曼介绍了文化宫的情况，她说，文化宫是这样一种地方，你要是想干工作，就有干不完的工作，要是不想干，就什么事都没有。这种地方，工作干的再多，也没人说你好，工作干的再少，也没人说你不好，总之，一切靠你自己把握。
而事实上，文化宫的工作完全不像庄丽奴说的那样。武小曼进宫的时候，宫里原来的舞蹈老师刘莲正好退休。武小曼第二天上班，文化宫的马明礼主任就找武小曼谈工作。马主任说刘莲老师在岗的时候办了很多舞蹈班，其中有少儿舞蹈班、成人舞蹈班、国标舞班、拉丁舞班、健美舞班。这些班创造了很好的经济效益，很大程度地补充了宫里经费不足的问题，而且刘莲老师自己也得到了丰厚的报酬。马主任希望武小曼能把这些班继续办下去。武小曼听得头皮发麻，她学的是民族舞，在歌舞团的时候跳的也是民族舞，从来没有跳过国标舞和拉丁舞，怎么可能去办这样的班呢？
但是马主任说：“你知道刘莲老师原来是干什么的吗？她原来只是文化局食堂的大师傅，后来自学成材，不但能跳，而且能编、能教，带出了一大批文艺人才。你学的是舞蹈专业，跳跳国标和拉丁舞还不是小菜一碟？”
武小曼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女厨师都能带出一大批人才，她还能说什么呢？
马主任最后补充说：“你也不用发愁，舞蹈部还有孔洋，你们年龄相仿，应该是一对很好的搭档，我以前看刘莲老师和孔洋跳舞，感觉特别不舒服，刘莲老师的身材，从后面看确实不错，但是一看前面，简直就是孔洋的姥姥。”
7
孔洋26岁，身高180厘米，体重68公斤。
第一眼看见孔洋，武小曼脑子里一下子跳出一个词汇：妩媚。孔洋有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一颗精巧的鼻子。皮肤细腻无疵，嘴唇红的几近透明，眉毛弯的像一钩新月。细腰、翘臀，如果装上一对乳房，其身材可以魔鬼的让任何女人汗颜。武小曼觉得，如果孔洋是个女孩，其姿色绝对在自己之上。
好在他有一个突出的喉结，说话的声音很有磁性，不致让人产生性别上的误会。
孔洋告诉武小曼，国标舞跳的是一种气质，拉丁舞跳的是神韵和灵动。孔洋说：“我知道你的根底，我敢保证，只要一个星期，你就可以出道。”
武小曼成了孔洋的学生，为了应付不久后就要开课的舞蹈班，她的惟一出路就是恶补。因为这时候，文化宫门前已经贴出了大幅海报，武小曼的名字赫然纸上，在有关师资情况的介绍中，武小曼的资历是中国舞蹈家协会会员，毕业于国家级艺术院校，资深舞蹈演员。
海报贴出没几天，庄丽奴的报名册上便人满为患。庄丽奴拿着报名册让武小曼看，不无担心地说：“有你受的。这些报名的学员，很多人一点基础没有，站都站不直，根本就是棒槌，最要命的是，里面有几个大胖子，肚子大的能把你装进去，跳舞最基本的条件都不具备，也跑来凑热闹，把跳舞当成广播体操了。”
武小曼倒显得初生牛犊不怕虎，说：“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吧。”
那些天，武小曼和孔洋一上班就扎进五楼的排练厅，两个人三出工，上午四个小时，下午四个小时，晚上加班两个小时。武小曼悟性好，入门毫不费劲，孔洋教的又特别认真，他给武小曼做示范的时候舞步流畅，身姿挺拔，一招一式都极其讲究，跳出一种豪华的气势。武小曼有些吃惊地发现，以前被她不屑一顾的国标舞、那些充满生命活力张扬生命气质的伦马、恰恰、牛仔舞，竟然魅力非凡，她一下子就着迷了。
庄丽奴有的时候也会上来，坐在一边默默地看。很多时候，武小曼透过墙上的镜子看到庄丽奴一脸艳羡的样子，两只眼睛像追光灯一样追着武小曼和孔洋，一副如醉如痴的样子。
有一天，庄丽奴对武小曼说：“你和孔洋，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
武小曼说：“金童玉女？你不如说是两个玉女。”
庄丽奴一愣：“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武小曼说：“你没觉得孔洋比你我还要婀娜多姿吗？”
庄丽奴非常吃惊：“这么说，你不喜欢孔洋？”
武小曼一愣：“我为什么要喜欢孔洋？”
庄丽奴说：“这就怪了，孔洋是好多女孩子的偶像，你怎么就会不喜欢呢？”
武小曼说：“你知道我的偶像是谁吗？巴黎圣母院的敲钟人。”
庄丽奴听了都笑喷了，说：“你就别拿自己找乐儿了。对了，如果孔洋喜欢你怎么办？他向你求爱怎么办？他要和你结婚怎么办？”
武小曼严肃了，说：“庄丽奴你今天是不是吃错了东西，说的都是什么呀。”
庄丽奴说：“难道没有这种可能吗？”
武小曼说：“难道，有这种可能吗？我和孔洋结婚？结了婚分不清谁是老公谁是老婆，那日子该怎么过？”
庄丽奴说：“你也太夸张了吧？跳舞的男人多少都有一些阴柔之气，孔洋是有些阳刚不足，可走在大街上不会有人把他当女孩吧？”
武小曼审视着庄丽奴，冷不防问道：“你跟我说实话，你暗恋的人是不是孔洋？”
庄丽奴矢口否认：“怎么可能？”
武小曼不相信：“是就是，你没必要不承认。”
庄丽奴说：“不是就不是，要是骗你，我就一头撞死。”
很多人都觉得武小曼和孔洋会有一场惊心动魄的恋爱，然后结婚，结婚后幸福的一塌糊涂。
就连许志玲，也认定孔洋是自己未来的女婿。
那个时候，武小曼和孔洋的关系确实有了发展。闲下来的时候，他们可以聊一些比较深的话题，畅想一下未来，一起出去吃饭，偶尔，还会一起逛逛西单，孔洋到底是男孩子，主动提出到武小曼家串门，武小曼当然没有理由拒绝，两个人出双入对的，又都漂亮的让人睁不开眼，不是恋人谁会相信呢？
许志玲第一次看见孔洋就喜欢的要命。许志玲也不是没见过帅哥，电视里的歌星影星她见多了，但是像孔洋这种国色天姿的男孩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觉得孔洋简直就不是凡间女子所生，都说世无完人，在许志玲眼里，孔洋就是完人，完美的无可挑剔。
她没办法不喜欢孔洋。孔洋每次来，进屋之后换了鞋挽起袖子就干活。拖地、洗厕所、擦玻璃，清洁厨房，干活的时候手脚麻利，轻车熟路。许志玲心疼的要命，跑过去抢孔洋手里的抹布，说：“你是男孩子，这些活不是你干的。”孔洋就很憨厚地笑，说：“我在家里干惯了。”许志玲十分吃惊，说：“你爸你妈怎么舍得让你干这些活？”
孔洋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下，说：“我爸我妈不在，我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他们年纪大了，好多家务活都是我干。”
许志玲愣住，有些难过地看着孔洋，她不知道孔洋说爸爸妈妈不在是什么意思，是不在了，还是暂时不在，她又不好意思问，倒是孔洋十分体贴地说：“阿姨是想知道我父母怎么回事吧？”
许志玲说：“你方便说就说，不方便说就不说。”
孔洋说：“我爸爸抛弃了我妈，我妈自杀了，我妈死的时候我十岁。”
不但许志玲，就连武小曼也十分吃惊，她们哪里想得到孔洋会是这样的身世，都有些惊愕地看着孔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孔洋却微笑着说：“没什么，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8
该发生的事情终究要发生。一天上午，武小曼和孔洋在排练厅里练习探戈。探戈是舞中皇后，难度比较大，武小曼学别的舞都很快，惟独探戈让她觉得吃力，其中有个花步叫“双飞燕”，武小曼总是飞的不尽人意。用孔洋的话说，飞的很沉，他要求武小曼必须飞的像燕子一样轻盈，要满场飞，而不是画地为牢。为了把自己变成燕子，武小曼不知下了多少功夫，流了多少汗。孔洋不在的时候她就自己飞，她觉得自己飞起来的时候真的像一只燕子，但是和孔洋就怎么也飞不成燕子，最多是一只母鸡。
但是这天上午，武小曼的穴道仿佛被一下子点开，她和孔洋配合得浑然天成，到了双飞燕的时候，武小曼真正飞出了燕子般的轻盈，他们顺着舞蹈应该行进的线路飞得满场开花，追风逐月般飘逸洒脱，就像多年的老舞搭子一样天衣无缝。
孔洋比武小曼还要兴奋，他对武小曼说：“你总算过了这一关，跳好了探戈，我们就可以参加国标舞比赛了。”
这天上午他们练得十分投入。在黑猫探戈的舞曲中，他们一遍又一遍地跳，其中有一个花步要武小曼下腰。下腰对武小曼来说等于是老虎吃仁丹。武小曼下腰，孔洋追身，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到了彼此能数得清对方有几根眼睫毛的程度，就在这个时候，孔洋轻声说：“我爱你。”
武小曼丝毫没感到惊讶，她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了。但由于孔洋内敛的性格，他宁愿在武小曼家里做保洁工表现自己也不愿轻易说我爱你，武小曼都等得着急了。但武小曼知道孔洋迟早要说，她只是没料到孔洋会在这样一种状态下说出来，孔洋可能更喜欢浪漫，所以才选择了这样一个特殊的时机。
武小曼说：“我请你吃饭。”
这让孔洋感到特别意外，他不知道我爱你和我请你吃饭这样两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怎么能联在一起。
到了中午，武小曼把孔洋带到长城饭店的法式西餐厅，要了法式果酱羊角、法式油炸土豆条、火鸡肉片儿、黑椒牛扒和奶酪点心、洋葱面团饼,开了一瓶库克香槟。武小曼分别在两只高脚杯里倒了酒，端起杯说：“来，我们干了这杯。”
孔洋也端起杯子，却不往嘴边送，高高举着说：“为什么而干杯？”
武小曼一笑：“论年龄，我比你大两个月，就为我们的姐弟情干杯吧。”
孔洋何等聪明，一句话就全都明白了。他从走进长城饭店的大堂起就全身不自在，现在他明白了那是一种预感。原来，这世界上的好多事情都是有预感的。他孔洋，活到26岁还没有为哪一个女孩动过心，追求他的女孩有多少他都已经记不清了。那些女孩，没有一个能走进他的爱情天地，他有一种预感，他所钟情的女孩总有一天会出现。结果，武小曼出现了，孔洋第一眼看见武小曼的时候就热血沸腾了，他又有了预感，他预感他和武小曼会有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爱情发生的时候，天空的每颗星星都会闪烁出奇光异彩。他一点都没有想到这一次他的预感是错误的。
但是孔洋绝不会把失意挂在脸上，他微笑着说：“没想到，你这么隆重地请我吃饭，原来是一场鸿门宴。”
武小曼也微笑着说：“没人对你拔剑相向。”
孔洋说：“不，你已经挥刀斩杀我的爱情了。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为什么拒绝我？”
武小曼沉吟了一下说：“其实，我一直在等你开口，你不开口，我就没法表明我的态度。你心里怎么想的我早就清楚，这世上，不是每一对男女都适合谈恋爱。我不是说你不好，是说我自己。我这个人，一直都比较孤僻，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我心里一直是冷的，谈恋爱是需要热情的，所以，我不适合谈恋爱，不光是你，也包括别人。”
孔洋倒也实在，说：“怪不得庄丽奴说，从小到大，你根本没谈过恋爱。”
武小曼一下子愣住，这时候，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突然出现在她脑子里，那是一个白衣少年，她们曾经合作，玩过一场游戏，那是她的初恋吗？武小曼十分茫然。她以为那段经历已经被尘封，她不会再想起，现在才明白，那件事多么刻骨铭心。她的心情一下子变得特别压抑，有一种想哭的欲望，这时候，那个白衣少年的影子在她脑海里游走起来，但她无论如也想不起他长的什么样子，她所拥有的，只是一个影子。武小曼的眼泪流了出来，她对孔洋说：“对不起，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孔洋拿出纸巾给武小曼，说：“对不起，是我把你弄哭了。”
武小曼擦了一下眼泪说：“这和你没关系。”
孔洋说：“我不会因为你的拒绝而心灰意冷，我愿意等，也许，时间能帮助我们。”
武小曼说：“你最好还是不要指望时间。时间是什么，就是一种流逝。”武小曼说完扭头看着窗外，她想，可不就是吗，她就如同一朵水上落英，就这么漂流了十二年，这十二年的漂流没有一点意义。
有一天下午，许志玲准备了几样拿手的菜。她给孔洋打电话说：“你已经好长时间没到我们家来了，我准备了几样菜，有你爱吃的扒牛肉和鸡蛋煎银鱼，下了班，你和小曼一起回来吃吧。”孔洋在电话里迟疑了一下说：“阿姨，我不能再到您家里去了。”许志玲一下子没听明白，问：“为什么不能来？”孔洋说：“这事，您问小曼吧。”许志玲心里顿时一凉，有一种慌慌的感觉涌上心头。她站在厨房里看着已经洗净切好的菜发呆，后来她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炒菜的铲子等武小曼回家。偏偏武小曼和庄丽奴下了班去逛街，一直到晚上八点多才回来，这段时间，许志玲就一直坐在沙发上等，像小孩一样玩着手里的铲子，她把铲子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脸，不锈钢的铲子里就会出现一张女人的老脸。许志玲自言自语道：“到了我这把年纪，谁还会要你啊。”
武小曼刚进家门，还没来得及换拖鞋，许志玲就冲过来劈面问道：“你和孔洋到底出了什么事？”
武小曼吓了一跳，看着许志玲手里的铲子说：“你怎么了？”
许志玲喊起来：“不要跟我装傻充愣，快说，你和孔洋到底怎么了？”
武小曼说：“我和他能怎么，我们是同事。”
许志玲继续喊道：“不对，他爱你，傻子都看得出来，他到我们家拖地洗厕所，就是为了要和你结婚！”
武小曼说：“可是我不想。”武小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冰冷，脸色阴沉，让许志玲感到害怕。她不敢再喊了，把手里的铲子远远地扔出去，一把抓住武小曼的手说：“你告诉妈，十四岁那年，我是不是闹得太凶了，吓坏你了，要是这样，妈就向你道歉，妈求求你答应孔洋，孔洋这么好的小伙子，你到哪去找第二个呀？”
武小曼一动不动地站着，对许志玲说：“请你以后不要再提以前的事。”
许志玲哭了，说：“可是，你已经26岁了，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这么耗下去吃亏的是你自己，我们女人是耗不起的。女人需要有人爱有人疼，要不，就白白担了个女人的名分。小曼啊，这么多年，妈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为了你，我不改嫁，我就这么守着你，我就像王宝钏一样，守了整整18年。为了你，我在外面风风雨雨的作生意，我也没有太高的要求，就是不想看到你和我一样一天一天老下去，我们这个家，应该有个男人啊。可是直到现在，你还是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你告诉妈，你可以不喜欢孔洋，可是，你的爱情在哪里？”
武小曼仿佛被什么东西刺着了。是啊，爱情在哪里？多少年了，这是武小曼第一次认真思考，爱情在哪里？我的爱情到底在哪里？
9
表面上看，武小曼和孔洋还是老样子，他们一如继往地搭档着，大部分时间都用在排练厅里，一起研究新的花步，一遍又一遍地练习，为学员们示范表演的时候，博得满堂喝彩。常常是，男女学员分成两阵，武小曼在这边带着女学员们走女步，孔洋在那边带着男学员走男步，两个人的目光有时也会交流一下，看上去，一切都没有变化。
但是庄丽奴看出问题来了，有一天她问武小曼：“你和孔洋之间是不是发生了故事？”
武小曼实话实说：“故事没有，有一点小情节，但已经过去了。”
庄丽奴料事如神地说：“你拒绝了孔洋？”
武小曼没有回答。
庄丽奴说：“怪不得孔洋时不时地就发上一阵子呆。他发呆是因为你拒绝了他，可是，你发呆又为了什么？后悔你的拒绝？如果是这样，我可以帮你去说呀。”
武小曼说：“你就不要添乱了。”
庄丽奴道：“爱情真是古怪的很，你爱的，得不到，爱你的，你却不爱。”
武小曼审视着庄丽奴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暗恋孔洋，可是你却不承认，你为什么不承认？”
庄丽奴说：“你不是因为我而拒绝孔洋吧？”
武小曼说：“当然不是。可我不明白，既然你爱孔洋，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对我和孔洋的事那么热心，恨不得我马上和他结婚？”
庄丽奴说：“因为我觉得你们是天生的一对啊。”
武小曼说：“所以你就把机会留给我？”
庄丽奴说：“就算是吧。”
武小曼道：“你怎么能这样，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大胆表白，就应该努力，怎么能把机会让给别人呢？”
庄丽奴说：“你不是别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武小曼道：“如果孔洋是你丈夫，你也会把他让给我吗？”
庄丽奴说：“会的。”
武小曼气得瞪大眼睛：“庄丽奴，你怎么可以这样没有原则呢？”
庄丽奴道：“这个世界就是无原则的，我爸爸当兵的时候参加了抗美援越，到我小舅舅当兵的时候，参加的是对越自卫反击战，你说，这个世界有原则吗？”
武小曼哭笑不得：“真是驴唇不对马嘴，这根本是两回事，我说的是爱情。”
庄丽奴道：“对我来说都一样。如果有人想杀我，我也觉得自己该杀，那我就让他杀，我就是这么一个没原则的人。”
武小曼无话可说。
星期天的时候，庄丽奴约武小曼去香山。武小曼觉得奇怪，大夏天的，老远的跑到香山干什么？庄丽奴说：“你不觉得你应该换一下心情吗？正好我要去看我小姨，你换心情，我看小姨，一举两得的事情。”
武小曼根本没有心情去香山，听庄丽奴这么说，也只能陪她走一趟。但是武小曼绝对不会料到，这次的香山之行，竟然彻底改变了她的现状，她的生活里出现了一个叫罗云峰的人，爱情就在这不经意间走到她的面前。
庄丽奴的小姨住在香山脚下一个叫正蓝旗的村子里。她们先是坐地铁到苹果园，然后坐112路汽车到万安公墓下车，下了车再走几十米就是正蓝旗村。
庄丽奴小姨家有一幢瘦长的二层楼，上下二十多个房间，楼对面还有一溜平房，房子多的让人受不了。武小曼说：“你小姨家像个招待所。”庄丽奴说：“你说对了，我小姨家就是招待所，房子大部分都出租了，房客都是搞艺术的。有歌手、作曲的、画画的、写剧本的、弹吉它的、唱二人转的，满院子都是艺术气息呢。”
见了面才知道，庄丽奴的小姨只比庄丽奴大四岁，刚刚生了个男孩，骄傲的像个皇后，满脸的幸福和成就感。抓着儿子的小手让儿子管庄丽奴和武小曼叫姐姐。
武小曼后来走到院子里，站在槐树下看不远处的香山。夏季的香山郁郁葱葱，绿的厚重有份量，是那种沉甸甸的绿，给人一种特别踏实的感觉。武小曼虽然在北京土生土长，却一次都没有看过十一月的香山红叶，她总是没有这个兴致，跑那么远的路看满山遍野的红叶到底有什么意义。
武小曼回头的时候看见罗云峰走进院子。他背着几幅油画，额头上一层汗珠，红格子T恤也因出汗紧紧贴在皮肤上，因此，整个人显得汗渍渍的，看上去十分疲惫。武小曼一开始没怎么注意他，直到他背着油画上楼，楼上有个赤膊长发的年轻人问他：“卖了几幅？”罗云峰说：“没开张。”
楼梯在楼房一角，外挂，铁制螺旋式，很窄。上楼的时候，罗云峰背上的一幅油画掉了下来，卡在楼梯上，他看了一眼那幅画，猛地伸出脚，一脸愤怒地把那幅画踩了个稀巴烂。然后他的目光盯住了站在楼下的武小曼。
武小曼认真打量了罗云峰，这时候，少年李傲天一张俊美的脸清清楚楚地浮现在武小曼眼前。武小曼觉得自己被冲撞了一下。她后来认真回忆了当时的感觉，就是冲撞，她找不出别的词汇形容那种感觉。武小曼觉得罗云峰就是长大以后的李傲天，这个站在楼梯上的陌生青年把武小曼的心撞疼了。
站在楼梯上的罗云峰也在居高临下地看武小曼。罗云峰当时的想法是请武小曼为他作一次模特，武小曼的美让罗云峰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创作冲动。他绝对没有想到爱情之类的事，以他当时的处境，他是绝对不会想到爱情的。他只是一名河南农村出来闯世界的流浪者，在北京已经漂了五年，28岁了仍然两手空空，他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背着几幅画到苹果园地铁的出站口摆摊，有人问他这些东西是从哪批发来的，他愤怒，但是无言。
武小曼的心乱作一团，有一种要窒息的感觉，她觉得她必须和罗云峰说一句什么，否则她会憋坏自己，于是她鼓了一下勇气对罗云峰说：“我能看看你的画吗？”
罗云峰好长时间没有反应，后来他才有些惶恐地说：“我的房间太乱了。”
他的房间果然很乱，屋子里堆放了很多油画，大小不一的尺寸，非常杂乱地堆满了屋子。没有家具，一些生活用品就放在地上。油画架像个裸体男人一样在床前竖着，上面有一幅没有完成的油画，画了一间木屋，几颗树，一条小溪画到木屋门前戛然而止，有一种抽刀断水的感觉。铁管单人床上满是衣物，屋子里散发着油画颜料的刺鼻气味。
庄丽奴后来到处找不到武小曼，于是就站在院子里大声喊起来，后来她看见武小曼和罗云峰双双出现在二楼的走廊上。庄丽奴一时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看见武小曼和罗云峰脸上都挂着羞涩，庄丽奴一下子明白了，她想，爱情原来是这么猝不及防。
10
有一天下午，武小曼从外面给家里打电话，她说要请许志玲吃饭。许志玲一时被武小曼闹懵了，学着南方人的口气说：“你哪根神经搭错了，好好的请我吃什么饭？”
这时节，武小曼和罗云峰的爱情已经如火如荼，她的心情特别好，所以开玩笑说：“你到底来不来，不来你会后悔的。”多少年了，这是武小曼第一次和许志玲开玩笑，玩笑开得有些生涩，许志玲感到不适应。她已经留意了武小曼很多天，以前的武小曼是在一种忧郁的状态里，没有一点生活的激情。但是武小曼一下子变了个人，变得神采飞扬，说话的声音都显得底气十足，这好象就是一夜之间的事。许志玲想，武小曼的生活里肯定出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这个人物只能是武小曼的男朋友。
许志玲急匆匆赶到大三元酒店的时候，一眼看见站在门前迎候她的武小曼和罗云峰。许志玲想，真是让我猜对了，这个鬼丫头，真的有了男朋友。
隔着老远，许志玲就打量了罗云峰，她很满意。她把罗云峰和孔洋比较，觉得罗云峰的长相肯定不如孔洋，但给人的感觉却比孔洋好，好在哪里，许志玲闹不明白，她觉得武小曼的眼光真是不错，这个高大俊朗的小伙子，她是喜欢的。
他们在雅间里坐下来，罗云峰多少有些拘谨，但还是落落大方的，他一口一个阿姨的叫，叫的许志玲特别舒服。他们边吃边聊，后来就聊到了罗云峰的背景。
罗云峰一点都没有遮掩，他如实介绍了自己的情况。其实这也是武小曼的意思，她知道迟早要过这一关，没有必要遮遮掩掩，武小曼已经作好了心理准备，她十分清楚许志玲不可能接受罗云峰的出身和现状，她特别交待了罗云峰，不管许志玲态度多么恶劣，他也要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以不变应万变。
但是出乎武小曼预料，许志玲什么都没说，她甚至是一脸微笑地对罗云峰说：“对不起，我要回家打麻将。”然后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对罗云峰绝对是一种伤害。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个搞艺术的人。搞艺术的人，身上都有一根傲骨，这根傲骨是不会轻易出现弧度的。但是这一刻，罗云峰的手被武小曼紧紧握住，武小曼什么都不说，她的语言都在她的手上，这让罗云峰有了一份感动。罗云峰看着武小曼，有一种人在梦中的感觉。这时候，他骨子里潜伏的自卑慢慢涌了出来。他觉得自己无论从哪方面都配不上武小曼，他能给武小曼的只有爱，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他在北京混了五年，五年前是什么样子，五年后还是依然如故。他已经丧失了信心，如果不是认识了武小曼，他已经打算回河南驻马店的乡下去务农了。这么想了，罗云峰觉得许志玲的拂袖而去就是一种人之常情，罗云峰身上的那根傲骨，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弧度。他希望武小曼的爱是真诚纯洁无杂质的，那样他就有可能和武小曼结婚。他没有能力作经济和物质上的付出，所以，他必须付出自尊和人格。
到了晚上，母女间的交锋才真正开始。这一年许志玲已经52岁，是个退休在家的老女人了。52岁的许志玲已经变得比较平和。她不会再像年轻时那样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就大喊大叫。所以，她对武小曼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知道爱情是伟大的，尤其是你武小曼的爱情，更是伟大的不能再伟大。”
武小曼也保持了理智的态度，她对许志玲说：“我不想和你讨论爱情的伟大，我只想告诉你爱情可以提高人的生活质量。”
许志玲冷笑一声说：“你知道爱情是什么吗？”
武小曼以沉默作答，她觉得许志玲这个问题太可笑了，根本不值得回答。
许志玲说：“爱情就是过日子，日子怎么过？至少要有一个过日子的地方，要有一个把你们的爱情放进去的地方。而这个罗云峰，他自己都没有安身之地，我请问你武小曼，你是不是把你的爱情放在空中楼阁里了？”
武小曼说：“你也用不着拐弯抹角。你说的这些都不是问题。我就不相信，罗云峰一个堂堂五尺男儿，世界这么大，就找不到一只属于他的饭碗。”
许志玲说：“有些人，不管世界多大，也找不到属于他的饭碗。罗云峰在北京已经五年，他找到了吗？”
武小曼说：“我会帮他找，我不信找不到。”
许志玲忽然大声说：“武小曼，你有没有良心？”
武小曼说：“这和良心有什么关系？”
许志玲的眼泪流了出来：“你可以这么快爱上罗云峰，可是，你什么时候爱过你的寡妇妈？我也不想跟你忆苦思甜，你拍着良心想一想，没有你这个寡妇妈，能有你武小曼的今天吗？”
武小曼说：“你是不是后悔生了我？”
许志玲的眼泪一下子被噎了回去，她再也控制不住了，跳起来说：“你的良心真的让狗吃了啊！我是你妈呀，我有什么错啊，就是想让你嫁个好人家，过得不比别人差，哪一个当妈的不希望女儿幸福，哪一个当妈的愿意看着女儿往火坑里跳？”
武小曼愣了一下。火坑？罗云峰是个火坑吗？
许志玲越说越来气：“武小曼，我不知道你是傻还是贱，孔洋那么好的条件你不喜欢，偏偏喜欢一个河南来的农民，你是什么时候起热爱农民的？等着瞧吧，你要是真和罗云峰结婚，日后，你就有永远接待不完的河南穷亲戚！”
武小曼说：“我愿意。”
许志玲说：“我不愿意，我不同意你嫁给这个河南人！”
武小曼说：“如果我非嫁不可呢？”
许志玲说：“那我就不是你妈！”
11
从夏季到冬季，他们非常愉快地恋爱了几个月，这一年的第一场雪把北京城变得银装素裹的时候，武小曼和罗云峰结婚了。
这期间，武小曼通过她的学员为罗云峰找了一家文化公司，罗云峰被安排在广告部。他很喜欢这份工作。公司在国贸大厦的日式写字楼里，办公环境非常好，罗云峰白天工作，晚上可以在办公室里画画。他对武小曼充满了感激之情，常常把武小曼抱在怀里没头没脑地吻，他对武小曼说：“我愿意用我的生命回报你对我的爱。”
结婚的前几天，武小曼给许志玲打电话，把他们的结婚日期告诉许志玲。她知道许志玲不会参加他们的婚礼，母女间因为这件事反目，武小曼已经几个月没有回家了。但结婚毕竟是人生的重要一幕，不管怎么说，许志玲是她母亲，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她必须把这事通知许志玲。事实上武小曼在冷静下来之后已经原谅了许志玲，她知道许志玲是为她好，她也知道嫁给一个没有根基的外地人对她日后的生活会带来什么样的负面影响。但武小曼要的是爱情，和爱情相比，其它事情都可以忽略不计。武小曼不相信嫁给罗云峰她就会陷入饥寒交迫之中，至少，她有一份稳定的收入，他们会把日子过的有声有色。
许志玲接到电话后哭了起来，她用恶狠狠的语气对武小曼说：“我不是你妈，你用不着给我打电话，你爱和谁结婚就和谁结婚，你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许志玲的话就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扎在武小曼身上，其语气的决绝让武小曼感到心寒。当时罗云峰也在，他抱住武小曼，轻轻吻去武小曼的眼泪，也是一脸伤感地说：“我爱了一个女人，伤了一个女人，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武小曼紧紧抱着罗云峰说：“这与你无关。”
他们在古城路靠近地铁站的地方租了一间平房，找路边的外地民工把房子粉刷一新，买了一台29英寸的彩电，两个简易衣柜和一些日用品，做了新窗帘，床是房东的铁架子床，虽然旧，但铺上新的床罩也显不出寒酸。罗云峰离家五年，生活自理能力很强，他在房子一角用砖头砌了一个炉子，炉子砌得很漂亮，是椭圆型，外面抹了水泥，他在上面画了两个卡通人物，看上去极其活泼。有了这个炉子，冬季的取暖就不成问题了。本来，武小曼要买一个电暖器用来取暖，但是罗云峰说炉子既可以做饭也可以烧开水还可以取暖，一举三得的事，何乐而不为。武小曼就笑，说：“你可真是个能过日子的人。”
离婚期还有半个月的时候，罗云峰家里寄来一万五千块钱。接到汇款的时候，罗云峰哭了，这是武小曼第一次看见罗云峰哭，他哭的很伤心，武小曼有些慌了，问：“你这是怎么了？”罗云峰抹一下脸上的眼泪说：“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给家里出过力，这一万五千块钱，差不多是我父母十几年的积蓄，是他们的血汗钱。”
武小曼脱口而出：“把钱寄回去，我们不能给家里增加负担。”罗云峰摇头说：“不行，家里条件再不好，娶媳妇也应该拿出一笔钱，要是寄回去，老人会难过的。小曼，我已经很委屈你了，现在，我代表我的父母向你说一声对不起。”
武小曼看着汇款单上的留言栏，那里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峰儿，路太远，你结婚的时候俺们就不去了，好好待你媳妇。
武小曼哭了。她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两个老人的身影，饱经风雨的面孔、粗糙的手和鬓角边在寒风中飘起的白发。她感谢这两个老人，她的爱，她的幸福，和这两个老人紧紧联系在一起。
她和罗云峰之间，有了太多的感动。他们的爱，因了这份感动而华丽起来。
罗云峰要买一只婚戒给武小曼，武小曼不同意。她的原则是一切从简，一枚纯金属的东西戴在手上到底有什么意义，况且，她从来不戴首饰，她不喜欢那东西。这是他们第一次产生意见上的分岐，罗云峰在这件事上表现出少有的固执，他一定要买，他认为新娘的手上没有丈夫的婚戒将会导致一生的遗憾。他对武小曼说：“就算再穷，一只婚戒我也买得起，我不能让我的妻子带着遗憾走进婚姻。”
结果，这份分岐也有了甜蜜的意味，武小曼找不出反对的理由，两个人到金店选了两枚价格中等的戒指，试戴的时候，武小曼忽然发现，这东西戴在手上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心理变化，她非常喜欢那只星光闪烁的铂金戒指。
婚礼这天，他们选了军博附近一家中档饭店，酒宴只有两桌，一桌是武小曼的同事，一桌是罗云峰的同事。局外人没有看出是婚宴，只当是朋友聚会。
庄丽奴把武小曼拉到没人的地方塞给武小曼一个红包，嘻嘻哈哈地说了几句祝福的话。武小曼觉得红包有点厚重，打开一看至少有两千元。她拉住庄丽奴说什么也不让她走，留下两百元，把其余的还给庄丽奴。庄丽奴生气了，说：“我和你是什么关系你难道不知道吗？你和罗云峰是白手起家，处处需要钱，这点钱算得了什么？你竟然要把钱还给我，不如扇我两个耳光算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武小曼也只能照单全收。
孔洋是阴郁着一张脸来到酒店的。他本来滴酒不沾，这次却毫无节制地喝了起来，一会敬这个一杯，一会敬那个一杯，还跑到罗云峰同事的那一桌乱敬一通，也不管别人喝不喝，他自己先仰脖喝光。好在是葡萄酒，不至于把他弄得太醉。
连罗云峰都看出了眉目，他悄悄问武小曼：“这个人是不是喜欢你？”
武小曼说：“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酒喝到一半的时候，孔洋硬要和武小曼跳探戈。当着那么多人，武小曼不好拒绝，可饭店里根本没有探戈舞曲，孔洋就自己喊着节拍和武小曼跳。武小曼当时别扭极了，可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孔洋的一双眼睛红的不成样子，表情也是凶巴巴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不对头，大家一时停下手里的筷子看着孔洋和武小曼跳舞。不管怎么说，两个人长时间合作，就算没有舞曲，舞也跳得十分流畅。但是跳着跳着，孔洋忽然哭了起来，松开武小曼，冲出饭店消失在外面的风雪中。
12
没有人来闹洞房，大家都知道他们的处境，不要说别的，二十几个人如果都来，至少有一半人要被吊在墙上。所以，同事们不想让他们尴尬，酒宴过后便曲终人散，只有庄丽奴跟了过来。
庄丽奴看着屋子一角的炉子说：“这个炉子，让我想起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我们家的房子也是这么大，一张床上睡三代人，地上也垒了一个炉子，你们的新房，太让人怀旧了。”
武小曼当然知道，他们的新房，和2002这个时间概念格格不入。2002年，北京年轻人的新房已经豪华到什么样子她比谁都清楚。
但是，他们拥有一份世界上最纯洁、没有一点附加条件的爱情。
到了晚上，罗云峰把炉火烧得旺旺的，屋子里暖和的肌肉都松驰开了。武小曼被罗云峰紧紧抱着，咬着她的耳朵说：“我上辈子肯定做过许多好事，否则，老天爷怎么会把你赏赐给我？”武小曼像一只小猫偎在罗云峰怀里，她想，人世间，最美好的莫过于拥有一个真正的爱人，肌肤相亲，彼此相融，你是我的河，我是你的岸，唇齿相依，血脉相连，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
他们已经不是初夜。但是在这新婚之夜，他们的激情像井喷一样无法遏止，都像最后一搏一样使出所有的力气占有对方。但是有一件事让人意料不到地发生了。武小曼在闭上眼睛接受罗云峰撞击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走出了白衣少年，这个少年骑着一辆米色的山地车朝武小曼驶过来，然后他的一张笑脸便清晰地占据了整个画面。武小曼在这一刻激动的叫起来，少女时代给她留下巨大创痛的初恋现在回想起来竟然是这么美妙。她在心灵上拥有那个白衣少年，在肉体上拥有她真心挚爱的罗云峰，这是一种双重快乐，这种双重快乐给她带来的晕眩是任何人都不能拥有的，相比之下，她是一个多么富有的女人啊。
她简直迷恋上了这种感觉。每天晚上，她都会积极地做好准备，钻到被子里把自己脱光，等待罗云峰的爱抚。激情到来的时候，少年李傲天俊美的脸庞就会出现，那是一张多么年轻多么朝气蓬勃的脸啊，嫩嫩的肌肤，星亮的眼睛，精巧的鼻子和红润的双唇，在阳光下朝她迎面而来，她朝着他奔跑，奔跑，张开双臂热情地相拥。
但是静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搜寻那张脸，却遍寻不见。那张脸，如同一阵风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无法解释这种奇怪的现象，难道，李傲天是依附在罗云峰身上的寄生物吗？
她已经意识到这对罗云峰的感情是一种污染和侵蚀，但是她完全没有能力控制局面，她无法阻止在那特殊时刻翩翩而至的李傲天。她想，我要加倍地地爱罗云峰，不是简单的爱，是热爱，是用生命去爱，是一个灵魂拥抱另一个灵魂的爱，是一种血液和另一种血液流淌在一起的爱。
婚假过后，武小曼来上班。办公室的桌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尘，看的出来，她没上班的这些天，孔洋也没有上班。她又去了五楼的排练厅，排练厅的木质地板上也是一层厚厚的灰尘。她问同事孔洋干什么去了，同事说不知道，孔洋已经一个星期不见人影。不但孔洋，武小曼也没看到庄丽奴。庄丽奴办公室的电话不时响起，但是没人接，屋子里空空荡荡。
马明礼主任十分生气，说：“我们的这些文化干部素质就是太低，一点组织纪律性都没有。不上班，连个招呼都不打，文化宫毕竟是国家重点扶植的公益性文化部门，总要做一点对公众有益的事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和工资吧？单位就是单位，不是公共汽车和网络，你想上就上，不想上就不上。”
相比之下，庄丽奴要比孔洋好一点，她把一张假条塞进马明礼主任的门缝，称自己有事，要休息几天。
马明礼主任当然不知道孔洋这个时候正躺在医院里，武小曼婚礼的第二天，他就被人抬进了医院。几天以来，他不吃不喝，完全靠输液来维持生命。他已经瘦的不成样子，像一根指挥棒似的躺在病床上。他原来健康的白色皮肤现在没有了一点血色，白的像刚刚粉刷过的墙壁，两腮塌陷，眼皮无力地耷拉着，原本两只水汪汪的眼睛现在像两颗晒干的葡萄。他的七十多岁的爷爷一直守在病床边，老人家看着病床上的孙子，觉得他快要死了，他叫着孔洋的小名，说洋洋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跟爷爷说句话啊。但是孔洋仿佛一具木乃伊，又好象医院的被子过于厚重，把他压得说不出话来了。孔洋的爷爷于是嚎啕痛哭，他对医生说：“我就这么一个孙子，你们救救他吧！”
庄丽奴是在孔洋住院三天后得到消息的。一开始，她看见孔洋没有上班，联想到孔洋在武小曼婚礼上的表现，觉得不对头，于是就给孔洋打电话。孔洋的手机是关掉的，庄丽奴就往他家里打。接电话的是孔洋的奶奶，老太太颤抖着声音说：“洋洋生病了，住院了，我可怜的孙子啊……”庄丽奴哪有时间听老太太哭诉，放下电话一阵风似的赶到医院。
她完全被孔洋的样子吓住了。她想，人原来这么不经磕碰，这才几天，孔洋竟然瘦成了一盏灯。她坐在床边试图和孔洋进行交流，但是孔洋根本不理她，他就那么睁着一对死鱼样的眼睛看着屋顶，病房的屋顶上只有一支落满灰尘的日光灯，庄丽奴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
庄丽奴后来强行往孔洋嘴里喂大米粥，但孔洋根本不配合，把牙关咬得紧紧的。大米粥就顺着孔洋的下巴往下流，庄丽奴拿了卫生纸擦那些流下来大米粥，一边擦一边掉眼泪。到了第二天下午，庄丽奴实在忍不住了，她也不管病房里有多少人，仿佛轮胎爆了一样，突然就冲孔洋喊了起来。庄丽奴说：“看看你这副德性，你这是跟谁过不去？你心里那点事我难道不知道吗？没错，武小曼是结了婚，她结了婚，你就应该死了这条心，她武小曼不爱你，难道就没有别人爱你吗？难道，你是为武小曼而活着吗？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武小曼，你难道就不出生吗？你能不能像个男人那样阳刚一回，你让武小曼看看，就算她结了婚，你孔洋还是孔洋，你是男人，不要把自己弄得像个失了宠的姨太太行不行？”
孔洋终于掉转目光看着庄丽奴，眼泪也流了出来，他说：“我感觉自己真的挺不过去了。”
庄丽奴眼睛一瞪：“放屁！胡说八道！就为这点事挺不过去？她武小曼到底有什么好？我看她是脑子有病，放着你这么好的人她不要，反倒找了个外地民工，我看她脑子有问题，这样的女人，是不会给男人带来幸福的，她没看上你，你就偷着乐去吧！”
孔洋的身体动了动，他的眼睛终于冒出一丝光亮，咬着嘴唇哭出声来，他说：“庄丽奴，你能抱抱我吗？”
于是，庄丽奴就像母亲那样，坐在床边把孔洋紧紧抱在怀里。这一刻，庄丽奴觉得自己特别骄傲，但是她在流泪，她对孔洋说：“你太傻了，生命多么美好，生命需要我们保护，而不是糟蹋。糟蹋自己生命的人都是弱者，可我知道你不是弱者，你有自己的生活，你有一个大舞台，你是这个舞台的主角，舞台是死的，但是舞台会因为你而有生命，放弃这一切，你不觉得可惜吗？”
孔洋呜呜地哭起来。
庄丽奴说：“你好好想想，你还有爷爷奶奶，他们都已经风烛残年，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怎么活下去？孔洋，你太自私了。”
一个星期之后，孔洋来上班。同事们除了觉得他比以前瘦了很多，也没觉出异常。
马明礼主任见了孔洋就是一顿臭批，说：“你小子，目无领导，要不是你爷爷打电话替你请假，我还以为你偷渡出国了，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孔洋说：“我去爬泰山了。”
马明礼主任听了扑哧一笑：“大冬天的你爬什么泰山，也不怕从南天门上摔下来。”
孔洋说：“是摔下来了，可我又爬了上去。”
马明礼主任说：“我没功夫跟你磕豆芽儿，半个月不来上班，你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请我吃全聚德。”
孔洋住院的这一段经历，庄丽奴没对任何人说。她也不能对武小曼说，她觉得她用刺激法拯救孔洋的时候，把武小曼糟蹋了一回，心里老大的过意不去，她觉得太对不起武小曼了，好在孔洋闯过了这一关，就算是以毒攻毒吧。
只是后来，当孔洋和庄丽奴确定了恋爱关系的时候，同事们都觉得奇怪。这两个人，在一起工作了好几年，怎么才想起恋爱？
武小曼也觉得奇怪，问庄丽奴是怎么把孔洋弄到手的。庄丽奴嘻嘻一笑说：“等待爱情就像等车一样。”
武小曼不解其意地问：“什么意思呀？”
庄丽奴说：“因为车迟早要来，就看你有没有耐心。”
13
春节很快就要来临。一进腊月，连着下了两场大雪，北京城变得冰天雪地，气温骤降，西北风嗖嗖地刮。尽管如此，节日的喜庆气氛已经弥漫了大街小巷，武小曼也进入了一种状态。这是她婚后的第一个春节，她一点过年的经验都没有，所以有些紧张。反倒是罗云峰有很多居家过日子的经验，他已经开始采购东西了。
这天下午下班的时候，武小曼和罗云峰约好了一起回家。武小曼在军博地铁站等罗云峰，罗云峰在这一站下车，然后和武小曼一起坐下一趟车回家。他们经常这样，或者是武小曼等在站台上，或者是罗云峰等在站台上。那种互相等候的状态，是一种特别美好的体验。其实他们只是在早上分手，中间隔了十来个小时，见面的时候，却都有一种久别的感觉，他们的蜜月，一直这么延续下来。
在古城路下车，出了地铁站再走十分钟的路就到家了。走进那个小院的时候，他们看见在昏黄的光影里站着一个衣着臃肿的女人。女人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头上戴着毛线帽，脖子上围着毛线围巾。直到走近了，武小曼才看出这是她的妈妈许志玲。她有些惊讶地叫了一声妈，罗云峰赶紧把门打开，手脚麻利地点火生炉子。
等到许志玲摘了帽子和围巾，武小曼惊愕地发现许志玲已经是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了。母女俩对视了短短几秒钟就抱在一起哭了起来。武小曼哭着说：“这才几个月呀，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许志玲只是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罗云峰站在一边也泪眼汪汪的。有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个天大的罪人，把武小曼母女生生拆开了。
武小曼十分清楚许志玲跑这么远的路主动上门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许志玲的脾气太倔了，武小曼也太倔了。母女俩是两块石头，互相撞击，各不相让。但是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冬天，她们反倒融化了彼此的心，武小曼觉得自己太对不起许志玲，不管怎么说，作为女儿，她永远欠母亲的，而母亲不欠她任何东西。
许志玲说：“搬回去住吧，不要在这儿受洋罪了。”
武小曼就把目光对准罗云峰。罗云峰一脸茫然地陪着笑脸，但他没作出任何反应。武小曼知道，他没有反应就是不同意。
许志玲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戴上帽子就走。武小曼拉了罗云峰出去送，许志玲头都没有回。
送完许志玲回来，两个人都陷入沉默。武小曼希望罗云峰主动开口，但罗云峰就是不开口，武小曼最终沉不住气，说道：“这事是回避不掉的，你是怎么想的就说出来，你要是不愿意回去住，我也不会勉强你。”
罗云峰却说：“我们的肩膀不一般齐。”
武小曼一时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罗云峰继续说：“我们的婚姻是畸型的。”
这一下武小曼明白了，她有些生气地说：“你还在为过去的事耿耿于怀？冰天雪地的，我妈这么远跑过来，你知道她是一个自尊心多强的人吗？可是，她已经完全放弃了自尊，她已经接受了我们，她都能做到这一步，你何苦还端着架子不放？你是男人，没有必要和一个女人较劲吧？”
罗云峰说：“如果搬回去住，我会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你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儿吗？你难道不明白，你妈接受的只是你，而不是我。”
武小曼说：“你能不能大度一点，能不能别这么小肚鸡肠？”
罗云峰说：“在这件事上，我好象做不到。”
武小曼真的生气了：“我记得你说过，你愿意用你的生命回报我的爱。难道，和我妈住在一起会要了你的命吗？那我也小肚鸡肠一回，我怀疑你对我的爱从头到尾就是假的。”
这话说的太重了，罗云峰受不了，但他还是没有表态。
他们的蜜月，就在春节前的这几天淡了下来，婚姻开始露出了本质。武小曼想，爱情就这么容易进水吗？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爱情有着铜墙铁壁般的质地，却原来，只不过是一座冰城，只要一阵毛毛雨就开始变形了。
武小曼绝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有的时候也会替罗云峰想。她把自己当作罗云峰来考虑这件事。得出的结果是，如果她是罗云峰，好象也不愿意寄居在别人的屋檐下遭受白眼。这么一想，她又觉得自己委屈了罗云峰，一个男人，被丈母娘看不起，那种滋味肯定不怎么样。武小曼甚至作出了让步，不搬回去也可以，但是过年的时候，她要和罗云峰一起回去住几天。她和许志玲，母女间似乎一直隔了什么，但是二十多年来，她们母女总是要在一起过年的。大年初一的早晨，许志玲会习惯性地把一个红包给武小曼，态度生硬地说：“押岁钱。”这种习惯一直到武小曼工作以后也没有改变。现在想想，母亲的性格真是太刚性了，少了一份慈爱，多温馨的事情，也会让她弄得硬梆梆冷冰冰。可是，那毕竟也是母女情啊。
在心里，她其实没有真正生罗云峰的气。一个男人的自尊，总比女人更强烈一些，她觉得这件事和爱情没有太大关系，更何况，她并没有真的怀疑罗云峰对她的爱。所以有一天罗云峰回来的时候，武小曼主动上前抱住罗云峰，捧着他的脸说：“我爱你。”
罗云峰有些羞涩地笑了，说：“我想好了，搬回去和你妈一起住，她一个人太孤独了。”
武小曼被这句话感动哭了。
第二天他们就搬了回去，这时候离春节只有几天了。
武小曼原来的卧室被装饰一新。床、衣柜、梳妆台都是新买的，粉红色的窗帘质地很好，墙上还贴了一张龙凤呈祥带有双喜字的剪纸，刀工十分细腻，房间里因为这张剪纸而显得喜气洋洋。
这让武小曼多少感到意外。她一脸感激地看着许志玲，特别深刻地体会到了世上只有妈妈好。她想她以后一定做个乖顺的女儿，这个家应该是幸福和谐的。
春节的前三天，罗云峰扛回一个很大的编织袋，袋子上缝了一块白布，上面写着罗云峰公司的地址和罗云峰的名字，下边一行是罗云峰河南老家的地址。武小曼一看就明白了，这是罗云峰父母寄来的年货。他们把袋子打开，里面各种不同的东西分别用塑料袋装着。有自家熏制的肉、两只肥大的酱鹅腿、两只煮好的野兔，还有几袋杂粮，红豆、绿豆、蚕豆、玉米碴，另外还有核桃、花生和红枣，热热闹闹的一大堆。
看着这些东西，武小曼忽然就想到，在家里，罗云峰也是父母的心头肉，被他们疼着、爱着、呵护着，是一个幸福的大孩子。她不知道罗云峰现在幸福不幸福，这些东西，肯定是罗云峰的母亲一手弄出来的。这些豆子，说不定是她一颗一颗精选出来的，这里面，既饱含了一份母子亲情，也有一份婆媳情，这么想着，武小曼的眼睛竟有些湿润。她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问罗云峰：“难道，你就不想回家过年吗？我是你家的新媳妇，你就不想带我回家看看吗？”
罗云峰犹豫了一下说：“我是有这个想法的。但是我们刚搬过来，如果我带你走，你妈肯定不高兴。”
武小曼抱住罗云峰说：“对不起。”
罗云峰说：“没什么。农村的条件差，大冷的天，我也不想让你受那份罪。等五一长假的时候，我们再回去。”
为着这一份体贴，武小曼的眼睛再次湿润了，她说：“云峰，我会好好爱你。初一那天，我会打电话给你爸爸妈妈拜年，我是他们的儿媳妇，可到现在我连他们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我不是个称职的儿媳妇。”
罗云峰说：“你能嫁给我，我爸我妈就已经特别感谢你，别的，他们不需要。”
武小曼说：“如果你在老家，这个时候都干些什么？”
罗云峰说：“这种日子没有什么好干的。上午赖在床上睡懒觉，中午被我妈掀着被子叫起来吃中饭，吃完饭嘴巴一抹和一帮同龄的伙伴打牌，打那种输赢不大的纸牌，一天下来，赢也赢不了三十二十，输也输不了三十二十，就是一种娱乐。”
这时候许志玲从外边回来，武小曼一脸成就感地叫道：“妈，你看看，这是云峰家里寄来的东西。”
许志玲只是简单地扫了一眼，然后说：“费这劲干吗，这些东西超市里都有。”
武小曼看见，滞留在罗云峰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不见。
要是从前，武小曼肯定会和许志玲斗上几句嘴。但是现在，她只能沉默。
到吃晚饭的时候，罗云峰切了加热后的鹅腿和兔肉端上餐桌，武小曼夹起来就吃，许志玲冷不防说道：“你可真是不忌口，这些东西干净吗？”
武小曼一愣，刚刚放进嘴里的兔肉把腮帮子撑得很鼓。她就那么鼓着腮帮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拿眼睛看罗云峰，罗云峰的脸是黑的，他也什么都不说，示威似地把兔肉鹅肉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夹，然后和着心中的酸楚一起吞到肚子里。
武小曼岂能不知道罗云峰此时此刻的心情，她心疼地看着罗云峰，真想摔了筷子拉起罗云峰就走，但她还是忍住了。
14
春节过后，有一天许志玲问武小曼：“你们结婚都大半年了，你的肚子怎么还没有动静？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先不要孩子？”
武小曼说：“是。”
许志玲说：“你们原来住在那间小破平房里，是没有条件要孩子。可现在不同了，家里两室一厅的房子，趁着我身体还好，帮着你们带带孩子，再说你年龄也不小了，女人年龄大了生孩子很费劲的。”
武小曼把许志玲的意思转达给罗云峰。罗云峰说：“我想，还是先打打经济基础再要孩子。就按我们原来说好的，三十岁的时候再生也不晚。”
武小曼也不想现在就要孩子，转过头来再和许志玲商量，说：“云峰的意思，先打打经济基础，过两年再要。”
许志玲冷笑一声：“经济基础？你让罗云峰问问他爹他妈，他们家是什么经济基础，不也猫下崽似的生了好几个吗？一个穷小子，还讲起什么经济基础来了，真是天大的笑话。你告诉他，他养不起孩子，我替他养。”
武小曼说：“妈，你这么说话太伤人了。人无一世富，也不会一辈子总是穷的。既然让我们搬回来，就不能好好相处吗？”
许志玲说：“你心里只有罗云峰，哪里有我这个妈。”
武小曼说：“你别说这种夹枪带棒的话好不好？我心里能没有你吗？没有你我干吗要搬回来？我们这个家，只有三口人，你和云峰，都是我最亲的人，你们都在我心里装着呢。”
许志玲说：“两口人。我们家的户口本上只有你和我。”
武小曼有些头疼地看着许志玲，她不知道许志玲什么时候才能接受罗云峰，这个家，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和谐美满。她现在真的是别无所求，只求这一点。
武小曼看得出来，罗云峰是在委屈求全地维护着他和许志玲的关系。每天下了班，他都是抢先钻进厨房。他的厨艺也不知从哪学来的，就是白菜，经他手一炒也是有滋有味儿的。吃过饭，罗云峰就开始做卫生，客厅厨房卫生间，犄角旯旮都被他擦得一尘不染。但是许志玲并不买账，说：“一个大男人，娘们儿似地整天就知道干这些，能有什么出息，他也别指望拿这些来打动我，我这个人，不喜欢谁，到死都不会喜欢。”但有的时候，罗云峰在公司里加班，很晚才回来，许志玲又会说：“看看，尾巴露出来了吧？这么晚不回家，他这是成心偷懒。”
武小曼气不过，回敬许志玲说：“没有云峰的时候，家里的卫生是谁做？”
许志玲说：“你少跟我说这种痒痒腔。他罗云峰在我这儿住，我一分钱的房租都不要，做做卫生算是便宜了他，我还没让他给我捏脚捶背呢。”
武小曼气得不行，说：“妈，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呀？”
许志玲说：“我更年期，说的什么话我自己也不知道，你就凑和着听吧。”
武小曼想，这种秀才遇上兵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有个了结？
晚上闲下来的时候，罗云峰很想画画，他把油画架支在客厅里，开始构思他的作品，他也不会画很久，最晚十二点就收工。
这种创作环境很快就被许志玲破坏了。她召来几个中年妇女，吃过饭就支起牌桌哗哗啦啦地洗牌打麻将，一直打到很晚。女人们有的抽烟，有的磕瓜籽，有的剥桔子吃香蕉，牌局散的时候，屋子里一片狼藉，许志玲又不管收拾，每次都是罗云峰打扫战场，把麻将一只一只拣进盒子里。
武小曼私下里跟许志玲谈这件事，用的是央求的口气。她说：“妈，我不反对你打麻将，你能不能到别人家里去打，不要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好不好？”
许志玲眼睛一瞪说：“乌烟瘴气？这是罗云峰让你说的吧？他自己为什么不跟我说？”
武小曼说：“云峰什么都没说过，是我自己要说的。”
许志玲沉下脸：“盐从哪咸醋从哪酸咱们就从头说起。当初，你一甩袖离家出走去追求你的爱情。你知道那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吗？这家里安静的像一口棺材，我想和谁说句话都没人听。实在没辙我就跟自己说话，我说，许志玲，你这是什么命啊，丈夫早早把你扔下不管了，女儿也把你扔下不管了，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你怎么不去死啊？”许志玲的眼泪下来了：“就为这，我开始打麻将，打麻将多好啊，那么多人陪着我，我的日子就能过下去了。”许志玲忽然一下子止住哭，大声说道：“谁也管不着我打麻将，我就是要打！”
武小曼说：“我说了，我不反对你打麻将，你可以到别人家打，让云峰画点画不行吗？”
许志玲一声冷笑：“画画？画画干吗？他是齐白石还是徐悲鸿？你也不去潘家园的字画市场看看，铺天盖地都是画，有多少人买？能卖几个钱？我早就听人说，想让谁受穷，就让谁画画去，不出一年准能饿死。”
武小曼气得无话可说。
私下里，武小曼只能安慰罗云峰，说：“真是委屈你了。”
罗云峰这时候已经有些麻木了，说：“我能忍，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能忍。”
这件事的负面作用是，罗云峰从此不在家里画画。他开始读书，读那些和自己业务有关的书，广告学，市场学，人际关系学，谈判学等等。难得的是他对这些书特别感兴趣，到后来这些书已经不能满足他，他干脆去参加培训班，听那些精英人物讲广告是怎么回事，中国的广告市场和发达国家的广告市场有什么区别。他甚至参加了经理人培训班，学习如何做一名管理者。
武小曼知道，他这纯粹是被许志玲挤出去的。为了减少和许志玲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时间，他尽量晚回家，回到家就钻进卧室再不出来。
这样的学习，竟然有了春种秋收的收获。一年多以后，公司里搞晋级考试，罗云峰所学的东西大部分都派上了用场。全公司二十多人参加了晋级考试，罗云峰脱颖而出得了最高分，再加上他设计的一个广告获了一个全国性广告大赛的银奖，公司领导无法不对他刮目相看，他被晋升为广告部艺术总监，在众人羡慕和忌妒的目光中，他有了自己的办公室，许多客户点名要罗云峰的设计，他的工资水涨船高，业务提成也今非昔比，这样一来，人就滋润了很多，精神状态已经有了成功人士的雏型。
但是在2002年的初春，罗云峰还是罗云峰。在家里，他要遭受许志玲的白眼，在公司，他要努力表现自己，早去晚归，夹着尾巴作人。如果没有武小曼对他的爱，他不知道拿什么来支撑自己。
有一天下午，罗云峰给武小曼打电话，说晚上要加班。加班是常有的事，武小曼经常接到这样的电话，客户要方案要的急，如果不按客户要求的时间把方案做出来，很可能会丢了生意。换在以往，武小曼会在家里等，不管多晚，她也要等罗云峰回来再睡。但是这一次，武小曼心血来潮，下班以后去饭店炒了个腰果虾仁，要了一盒米饭，打了包送到罗云峰的公司里。她知道每逢加班，罗云峰和广告部几个人的晚饭就是泡方便面。
但是罗云峰不在公司。广告部只有一个满脸雀斑的女孩在电脑前做文案。女孩告诉武小曼，广告部今天除了她，没有人加班，罗云峰五点的时候就已经下班走了。
武小曼当时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她乘电梯从20层下到一楼的时候心里还是干干净净的。出了写字楼，她才意识到什么地方不对劲。罗云峰学会撒谎了，他谎称自己加班，却不见了人影，男人对妻子撒谎，是质变的开始。难道，在不知不觉间，他们的婚姻已经出现问题了吗？
当时已是晚上七点多，北京街头华灯初上。武小曼站在寒气袭人的路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很久之后她才想起给罗云峰打电话，但是手机打不通，机械的女声告诉武小曼：“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武小曼看着手机，一颗心倏地缩成一团，她感到恐惧，恐惧极了。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用青春和几十年的人生作为赌注换来的婚姻就这么短命。此刻，罗云峰到底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在一起？他的手机为什么打不通？罗云峰这么帅气，看上去还是个大男孩，被什么女人喜欢或者追求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武小曼心跳加速，她感到呼吸急促，有一种要窒息的感觉。她再次拨打罗云峰的手机，但是半路上又停下了。她想，她不能打草惊蛇，不管罗云峰和什么样的女人在一起，哪怕是世界上最烂的女人，她要拿到证据才好说话。
15
但是这天晚上罗云峰回来的并不是很晚。武小曼听见门响的时候特意看了一下时间，刚刚九点半。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不动声色地说：“今天回来的挺早呀。”罗云峰说：“我把图做完就回来了。”武小曼在心里冷笑，做图？做什么图？恐怕是在哪个女人身上做图吧？但是这话她不能说出口，她要静观罗云峰的反应。罗云峰神色平静，说瞎话的时候睫毛都不眨一下，看上去简直就是一个撒谎高手。他以前的那些所谓加班，到底有多少次是真的？她竟然那么相信他，真是幼稚到家了。
她看着罗云峰，他的眼睛、鼻子、眉毛、嘴巴和脸型，都是那么好看。她当初一眼就爱上他，到底爱的是什么？难道，爱上的就是这些精美的器官这张让人沉迷的脸吗？一个人的脸占了他身体的多少比例？爱的这么局部又这么盲目，这样的爱，能经得起多少风雨呢？现在，武小曼特别想扒开他的胸膛看看他的心是不是也像他的五官一样好看。
罗云峰看出了武小曼不对劲，他问武小曼怎么了。
武小曼反问道：“你怎么了？”
罗云峰说：“我没怎么呀。”
武小曼说：“你没怎么我也没怎么。”
罗云峰说：“那就早点睡。”
武小曼故意问道：“今天晚上要不要做？”
罗云峰迟疑了一下说：“今天我有点累，改天吧。”
武小曼什么都明白了。
转天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武小曼打电话给罗云峰，说庄丽奴请客吃药膳火锅。罗云峰马上说：“我今天还要加班。”
不到五点的时候，武小曼赶到罗云峰公司楼下。她要看罗云峰今天是不是真的加班。她真希望罗云峰到了下班时间不要从楼里出来，她宁愿等，就算等到半夜她也愿意。但是五点多一点的时候，罗云峰和他的同事准时从楼里出来了。
武小曼尾随着罗云峰，看见他上了一辆公交车，于是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跟着前面那辆公交车。司机不肯，说公交车一站一停，要耽误好多时间，会影响他的生意。武小曼说：“我多付车费总可以了吧？”
坐在车上，武小曼不错眼珠地盯着前面的公交车，心里酸楚的厉害。她想，这有些像电视剧里的情节了，这才几天，性情孤傲的她就沦落成跟踪丈夫欲捉奸在床的弃妇了。武小曼甚至想到了结局，想到了离婚，如果离婚，她这辈子不可能再结婚，只这一次就够了。
公交车到八王坟的时候罗云峰下车。武小曼给了司机五十块钱也急匆匆下车，隔了不远的距离跟在罗云峰后面。走不多远罗云峰就拐进一条胡同，胡同里有一家地下室旅馆，她看见罗云峰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
武小曼只是略一犹豫就跟了进去。她紧张的要命，地下室只有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全是房间，如果罗云峰回头，她根本没有藏身之处。
好在罗云峰没有回头，推开一间客房的门走了进去。
武小曼站住了，她想这个跟罗云峰私会的女人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条件这么差的地方她也肯来。武小曼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她不想走过去敲门，她想还是给罗云峰留一点面子。于是掏出手机打罗云峰的电话，她要问问罗云峰，让他自己说在什么地方，看看他撒谎的水平到底有多高。但是电话根本打不出去，每一次都是呼叫失败，武小曼这才意识到地下室根本没有信号。
就在武小曼收起手机的时候，罗云峰提着一个暖壶从客房里出来，看见武小曼，不由愣住，满脸的惊愕。武小曼更是惊愕，惊愕中有几分尴尬。没等罗云峰说话，她主动说道：“我到这边办事，刚才在外边看见背影像你，但又没看准，所以跟了进来，没想到真是你，你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
罗云峰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好半天才说：“你跟踪我？”
武小曼说：“这完全是巧合。”
罗云峰好象没有深究的意思，说：“既然来了就进来吧。”说着推开房，对里面的人说：“爸，小曼来看你们。”
武小曼满脸错愕。昏黄的灯光下，她看见了罗云峰的父母，两位老人从床边站起来，满脸陪笑地看着武小曼。武小曼作梦也没有想到，她会在这种地方，在这样一种情境下和自己的公公婆婆见面。她有些拗口地叫了一声爸，又叫了一声妈。
她的心一下子就豁亮了，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愧疚从心低涌出。武小曼心里酸酸的，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她觉得自己真不该把事情想的那么糟糕，罗云峰怎么会是那种人呢？她把自己的情绪抑制住，转过头看着罗云峰说：“爸爸妈妈来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罗云峰说：“我想明天再告诉你。”
武小曼大惑不解：“为什么？”
罗云峰不说话了。
武小曼说：“爸妈千里迢迢来北京，你不把他们往家里带，住在这种又湿又潮的地下室里，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罗云峰的父亲说：“是俺们自己要住这里，别的地方太贵了。”
武小曼脱口而出：“马上跟我回家。”
罗云峰也脱口而出：“不，住这挺好。”
武小曼看着罗云峰，罗云峰脸上的表情十分凝重，一副倔倔的样子。但是这并不能阻止武小曼做出自己的决定，她再次说道：“马上跟我回家。”
罗云峰把武小曼拉到房间外，声音不大但是很有力量地说：“我不能让我爸妈去看你妈的白眼，有我一个人看就已经足够了。”
武小曼觉得自己的身体从头到脚猛烈地颤动了一下。她这才彻底明白，她的母亲对罗云峰的伤害有多么深，而她，从来没有站在罗云峰的角度替替他想想，她觉得愧对罗云峰，愧对他的父母。
本来，罗云峰想在第二天安排武小曼和他的父母见上一面，因为第二天他父母就要离开北京回河南。他们太想念儿子了，千里迢迢赶了来，看见儿子，他们就满足了。但是武小曼盛情挽留了两位老人，她带他们玩了好多地方，请他们去像样的饭店吃饭，给他们买新衣服，走的时候，又大包小包买了好多吃的东西，做了这些事情，武小曼心里安慰了许多。到北京西站送行的时候，罗云峰的母亲拉着武小曼的手说：“给俺罗家生个孙子吧，你们是头大，家里人都盼着呢。”
武小曼十分真诚地说：“我会生的。”
到他们真正想要孩子的时候，已经进入了婚姻的第四个年头，这一年，武小曼已经三十岁了。
罗云峰早就从原来的公司跳槽出来，找了个合作伙伴，拉出一套人马自己办了一家广告公司。他手里有一批固定的客户，在客户中的口碑又很好，他的合作伙伴其实就是他原来的客户，叫孟广锐。孟广锐看中罗云峰的实力和潜力，非常放心地掏出钱来让罗云峰放开手脚干。手下的那些员工，都是罗云峰原来公司倒戈过来的职员，业务上已是千锤百炼的老手，关系又是很铁的那种。罗云峰虽然是经理，但一点经理的架子都没有，整天和大家滚在一起干，又都是不相上下的年龄，所以相处的像哥们儿。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所以没怎么感觉到创业的艰难，业务就有声有色地开展起来。广告这一行，不需要多少资金投入，基本上是空手套白狼，一年多下来，实实在在地赚了一些钱，罗云峰开始考虑自己买房子了。
生孩子的事，也被提到重要的议事日程。这两三年来，他们是顶着双方家庭的压力过来的。罗云峰的父母，还保持着半个世纪前的通讯习惯。他们不打电话，更不可能给罗云峰发电子邮件，总是隔三差五地写信来，每信必提生孩子的事。虽然罗云峰的弟弟已经结婚生子，但是罗云峰的父母还是希望头生头长的大儿子给他们生个孙子。这边武小曼的妈妈许志玲也是天天在催，为了这事，母女两个狠狠地吵过几次。许志玲也郑重其事地和罗云峰谈判过几次，但是没有结果。每次谈的时候，罗云峰都是一言不发，逼急了才会说一句，该生的时候我们肯定会生。气得许志玲背地里骂罗云峰是棉花团裹鸡巴，肉劲在里边，但是她毫无办法，只是对罗云峰的态度越来越恶劣。
其实武小曼早就看出来，罗云峰可以在很多事情上委曲求全，但在原则问题上他是不肯让步的。他其实是一个个性极强的人，只不过他的个性被他平时的忍让遮住了。
罗云峰在电话里告诉他父亲，他们准备在2005年要孩子。罗云峰的父亲说，你们一定要想办法生个男孩。这之后不久，他就从河南寄来一些如何生男孩的民间秘方。其中有夫妻同房要选择农历的哪一天，几时几刻，还有，同房之前，女人要用肥皂洗下身，因为肥皂是碱性的，碱性的精子生男孩。武小曼看了这些忍不住发笑，在床上悄悄跟罗云峰说：“干脆把我泡在肥皂水里得了，肥皂要是能改变精子的属性，全世界的女人都可以生男孩了。”但是罗云峰的态度却很认真，他说：“这些民间的方法不可不信，好多东西都很灵验。”
他们做了很多准备工作。要孩子之前，武小曼搬到许志玲的房间睡，据说夫妻小别一段时间，会迸发出超常的激情，能保证质量，命中率也特别高，所谓小别胜新婚就是这个道理。许志玲的态度很配合，她早就想当姥姥，现在，这个愿意马上就要实现了。
16
他们分开了差不多一个月，算准了排卵期，武小曼搬回自己的卧室。为了创造一个轻松的环境，晚上，许志玲住到一个寡居的牌友家里，把空间完全留给了武小曼和罗云峰。
武小曼这才知道了什么叫小别胜新婚。他们的肌肤刚一接触，两个人的身体就像着了火一样燃烧起来。这是他们第一次不使用安全套，两个人的感觉都非常好。再加上许志玲不在家，他们可以尽情地翻江倒海。以前他们做爱，都像卓别林时代的电影，无声无息，唯恐惊动了许志玲。但是这个晚上，他们可以毫无顾忌了。武小曼痛痛快快地呻吟出来，罗云峰嘴里则说着一些挑逗性的粗话，这些粗话都粗糙的要命，地地道道的河南特产，武小曼在一种原始的状态中被这些粗话刺激得飘了起来，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化成一滩水，这滩水浸泡了她和罗云峰，他们颠狂到了极点，到后来罗云峰骂武小曼是婊子，武小曼就骂罗云峰是鸭子，罗云峰骂武小曼是骚货，武小曼说你才是骚货。
他们都爽歪了。
这一年，他们生活中的大事就是要孩子，罗云峰要子心切远胜于武小曼。但是，他们辛辛苦苦努力了近一年，到年底的时候，武小曼的肚子也没能鼓起来。
早在几个月之前，许志玲就建议他们到医院检查一下。但是武小曼和罗云峰都坚持不去，他们都觉得自己健康而又充满活力的身体不会有问题。他们一直处在期待中，这一次无果，就期待下一次的奇迹。这种期待充斥了他们的整个生活，两个人都因此感到疲惫不堪。所以，当许志玲再次提出让他们去医院检查的时候，武小曼同意了。
他们去了空军医院。罗云峰挂了男性专科的专家门诊，武小曼挂了妇产科专家门诊。罗云峰的检查比较简单，坐班的专家说，只要性功能没问题，化验一下精子就可以了。罗云峰拿到一个小小的塑料瓶，到诊室的里间去把精子弄出来。罗云峰走进里间的时候看见一个青年男子拿着一个同样的塑料瓶，正在屋子的一角操作着，看见罗云峰进来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没有一丝尴尬和难为情，脸上有一种同病相怜的神态，他甚至朝罗云峰浅浅地微笑了一下。
等到武小曼的各项检查都做完的时候，罗云峰才如释重负地走出来，他对武小曼说：“那东西太不好弄了，我感觉是被医生强奸了一次。”武小曼问是怎么回事，罗云峰说他自己根本弄不出来，是医生帮他弄的。武小曼吓了一跳，问是男医生还是女医生，罗云峰说当然是男医生。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等化验结果和检查报告。武小曼心里有些打鼓，她现在越来越怀疑是自己的身体有问题。因为在作超声波检查的时候医生用了很长时间。她看见医生的眉头皱得很紧，检查结束的时候武小曼不放心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没有回答武小曼，说：“你先出去吧。”
所以直到现在武小曼还特别紧张。她既想早点看到检查结果又害怕见到检查结果。就在这个时候，武小曼接到马明礼主任的电话，马明礼主任的语气是十万火急的，他让武小曼马上回文化宫，有重要的事情跟她谈。
接完电话，武小曼有了一种解脱般的感觉。她对罗云峰说：“我要马上回单位，你自己在这里等吧。”然后，她就像逃走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医院。
马明礼主任每次和人谈事情总是用“情况是这样的”作为开场白。武小曼也享受了这样的待遇。马明礼主任一见武小曼就急火火地说：“情况是这样的。”他都来不及让武小曼坐下就说了起来。马明礼主任说：“四年一度的群星奖明年在广州举行。这是文化部主办的国家级赛事。以前，刘莲老师在的时候，她的作品曾连续三届参加群星奖的比赛，但是三次都拿的是铜奖。刘莲老师不是科班出身，所以从局里到我们文化宫也没对她报什么太大希望。但是你不同，你是舞蹈专业的高材生，从现在起，你就要进入临战状态，要编排出一个精品舞蹈参加群星奖的角逐。我们的目标是拿金奖，最次也要拿银奖，刘莲老师那三块铜奖的奖牌，我都有些看烦了。你一定要超过刘莲老师，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们文化宫太无声无息了，我这个主任也当的无声无息，真要是拿了金奖，我们文化宫就可以牛皮闪闪放光芒了。”
武小曼这个时候的心思还在医院里。她在想到底是她有问题还是罗云峰有问题，或者是他们两个都没问题。她听人说过，怀孕这种事很多时候就是一种机会，机会来了抓住了就开花结果，机会来了没抓住就擦肩而过。有些夫妻，结婚好多年才有孩子，就是因为阴差阳错，武小曼特别希望是后一种情况。所以，她稀里糊涂听完了马明礼主任说的这件大事，稀里糊涂就把事情答应下来。
她急匆匆离开马明礼主任的办公室，拿出手机就打罗云峰的电话。那边很快就接了，武小曼迫不及待又心怀不安地问：“结果怎么样？”
那边罗云峰回答说：“晚上再说吧。”之后就把电话挂了。
武小曼都没有听清他的语气，是喜？是忧？是绝望，还是尚存一线生机？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武小曼急匆匆离开办公室，还没有走出文化宫大门就接到罗云峰的电话。罗云峰在电话里说：“我在现代城下边的上岛咖啡，你过来吧，我在二楼。”
这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坐在这种有情调的地方说话。武小曼并没有因室内舒缓的音乐而让自己轻松下来。她还没有坐稳就问结果怎么样。罗云峰没有回答，把她的一只手握住说：“小曼，我们就不要孩子了吧。”
武小曼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追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云峰犹豫着不说话。
武小曼说：“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现在我只需要一个答案，你说吧，我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罗云峰这才说道：“是你的身体有点问题。”
武小曼故作平静地说：“我已经预感到是我有问题，医生怎么说的，是什么样的问题？”
罗云峰说：“医生说，你的子宫位置不好，但这不是根本原因。根本原因是你的输卵管先天性梗阻，不具备生育能力。”
武小曼的心彻底凉了，她勉强问道：“能不能治？”
罗云峰说：“不能治。”
武小曼说：“检查报告呢，我要看看检查报告怎么说。”
罗云峰说：“我当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把化验单和检查报告全都撕了。”
他们沉默了，仿佛约好了一样，谁都不说话了。
武小曼陷入一种灾难的感觉中。地震、火山爆发、海啸、泥石流、山体滑坡，都是人力无法抗拒的灾难。
很久以后，罗云峰说：“没有孩子，我们也会生活的很幸福，残缺也是一种美。”
武小曼在心里说，残缺怎么会美呢？谁会弄瞎自己的一只眼睛或弄断自己的一条腿然后去体会残缺美，这只不过是一种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说法罢了。
罗云峰说：“我想好了，对外，你可以说是为了你的舞蹈专业不想生孩子。”
武小曼说：“我哪有心思去管外人怎么想，最无法面对的是你的父母，还有我妈。”
罗云峰说：“这个我也想了，我们统一口径，就说我们两个都没有问题，医生让我们慢慢等，时间久了，事情也就淡了。”
武小曼十分感动地看着罗云峰，她没想到罗云峰会把事情想的这么周到，每一样，都是为她考虑，这么体贴的一个丈夫，她却不能为他生下一男半女，只能让他终身遗憾。这么想了，武小曼的眼泪险些流出来，她对罗云峰说：“对不起，我不能为你生孩子，我愿意和你离婚。”
罗云峰受了惊吓一般看着武小曼说：“你疯了，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我说过，我会用生命回报你对我的爱，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我会因为你不能生孩子就不爱你吗？”
武小曼的感动，就在罗云峰的表白中一点一点厚重起来。她庆幸自己没有看错人，她也很想对罗云峰说，我也会用我的生命回报你对我的爱。
17
武小曼不想把这件事瞒着许志玲，她把事情如实告诉了许志玲。许志玲倒也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沉默了许久她才说道：“扯平了，我和他之间扯平了，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了。”
武小曼说：“你这么想问题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罗云峰本来就不欠我们任何东西。”
许志玲说：“现在什么都别说了，谁让我生了一个不争气的女儿呢。”
这句话刺伤了武小曼：“我是不争气，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罗云峰都不在乎，反倒是我的亲妈在乎起来了。”
许志玲说：“我怎么能不在乎？看着吧，罗云峰这小子今后会在我们面前猖狂起来，他终于可以骑到我们的头上了，他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地瞧不起我们了，你知道什么叫小人得志吗？”
武小曼说：“云峰他根本不是那种人，如果他在乎这件事，就会同意和我离婚。”
许志玲冷笑一声说：“走着瞧吧，好戏在后头呢。”
但是罗云峰一如继往没有任何改变。只要有时间，他照样下厨房、做卫生、跪在地上擦地板。而且还多了一个节目，隔三差五，他就会给许志玲买回很多东西，吃的、穿的、用的，也不管许志玲喜不喜欢，需要不需要，他就那么一古脑儿地买，每次都是一脸谦和地对许志玲说：“这是孝敬您的。”
许志玲遵循古理，当官的不打送礼的。一开始的时候她还有些好奇地打开购物袋看看，后来干脆看都不看，接过东西就往床下一塞。但是时间久了，许志玲从这种行为上看出了罗云峰的险恶用心，所以有一天许志玲爆发了。
事情是因为一件洋红色的羊毛衫。这件羊毛衫的颜色过于妖艳，而且开领很低，不要说许志玲，就是武小曼也不敢往身上穿。这且不说，随羊毛衫一起的还有一管紫黑色的唇膏。这种颜色的唇膏，只有那种特别另类的女孩才敢往嘴唇上抹，然后黑着两片嘴唇在大街上招摇。许志玲看一眼唇膏的颜色脸色就变了。她拿着羊毛衫和唇膏冲到罗云峰面前，把这两样东西狠狠地朝罗云峰砸过去，然后厉声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给我买这种东西是不是想让我去当小姐？你丈母娘当了小姐对你有什么好处？我知道，过去我瞧不起你，现在你有钱了，你可以用你的钱来报复我了，你没完没了地给我买东西，你用这些东西向我示威，你想用这些东西压垮我，你想让我喘不过气来，但是你办不到，你就是搬来一座金山也休想压垮我，我就是瞧不起你，这辈子瞧不起，下辈子也瞧不起！”
一开始的时候，武小曼还觉得许志玲有些小题大作无事生非。但是很快她就觉得许志玲的话不无道理，她甚至有点佩服许志玲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罗云峰的这种做法真的是有点不正常。如果许志玲没有说错，罗云峰的心理真是有些阴暗了。她看一眼罗云峰，罗云峰脸上明显挂着几分得意，他好象根本不在乎许志玲说他什么，仿佛一个没有一点血性的窝囊废和白痴。
晚上睡觉的时候，武小曼问罗云峰：“你怎么想起送我妈那种东西呢？”
罗云峰说：“我是委托公司的女孩帮我买的。她可能以为我是买给你的，所以选了那种颜色和款式。那管唇膏是赠品，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颜色。再说我知道你妈从来不用唇膏，但是那东西和羊毛衫装在一个袋子里，给的时候我早就忘了里面还有一支唇膏。”
解释的天衣无缝，武小曼都有些不好再问下去了。但是武小曼觉得许志玲的话不无道理，她想弄明白罗云峰到底是怎么想的，于是说：“我觉得我妈分析的有道理，你确实有报复的嫌疑，你现在就像一个翻身农奴。”
罗云峰说：“那又怎么样，我寻求一点心理平衡没有什么不可以吧？”
武小曼多少有些惊讶，说：“闹了半天，你还真是翻身农奴把歌唱啊？可你的这种方法也太农民式太狭隘了吧？”
罗云峰说：“我本来就是农民。认识我的时候你就知道我是农民，农民做事的方法当然是农民式的，这应该无可非议，你是不是后悔了？”
武小曼反唇相讥：“我看是你后悔了，因为我不能生孩子。”
罗云峰说：“我希望你不要步你妈妈的后尘。算了，我不想和你吵。”说完独自睡去。
武小曼却整夜未眠，脑子想的都是孩子的事，如果有个孩子，她的婚姻该是多么幸福多么完整啊。
有一天上午，马明礼主任在走廊里拦住武小曼说：“你的舞蹈编的怎么样了？”
武小曼一时愣住，弄不明白马明礼主任在说什么，于是反问道：“编什么舞？”
马明礼主任十分惊讶地看着武小曼说：“你的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是你亲口答应我的，明年我们要拿出一个像样的舞蹈参加群星奖啊！”
武小曼这才恍惚记起是有这么一回事。她用笑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说：“马主任，您怎么一点幽默感都没有，这么重要的事情我能忘吗，我早就在构思了。”
马主任这才松了一口气说：“你吓了我一跳，你这个舞蹈我已经报到局里了，到时候真要拿不出东西来，我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这段时间你就全力以赴创作你的舞蹈，需要演员我给你找演员，需要服装我给你买服装，需要道具我找人给你做道具，总之，需要什么你就说话。”
武小曼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创作出了舞蹈《磐石》。磐石以弘扬军人气质为主题，用写意的手法表现军人的顽强意志和昂扬向上的斗志。八个男演员八个女演员的阵容，其中女演员的舞蹈语汇和动作设计也充满了阳刚之气，主题十分鲜明，长度是十分钟，整个舞蹈看上去流畅清新，非常现代，艺术感染力很强。马明礼主任在观看彩排的时候受到极大震撼，说：“真没想到武小曼会创作出这么阳刚帅气的舞蹈。”
武小曼受到鼓舞，又对作品进行了打磨和修改，请了一些专业人士提意见，然后将作品录像，做成光碟上报市局，再由市局报送文化部，一个月后接到入选通知，武小曼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总算完成了马明礼主任交给的任务。至于能不能获奖，那是另外一回事。
有一天中午，武小曼和庄丽奴在一家自助餐厅吃火锅。她们已经好长时间没在一起吃饭了。庄丽奴一直都很关心武小曼生孩子的事，但是武小曼没有把实情告诉庄丽奴。按照罗云峰说的，她谎称自己怕影响业务不想生孩子。对此庄丽奴十分的不以为然，说生了孩子也照样跳舞，在业务和孩子之间，还是孩子更重要一些。庄丽奴现在是一个幸福的妈妈，她和孔洋结婚才半年就生了个漂亮女儿，如今女儿已经两周了，她现在见人就大谈妈妈经，说女儿又长了什么见识，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还一天到晚叫孔洋的小名，气得孔洋跟女儿瞪眼睛，但是女儿根本不怕他。
武小曼想，女人的幸福原来这么简单啊。
她们坐下来没多久，武小曼就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里一个很有磁性的男声说：“你是武小曼吗？”武小曼说：“我是。请问您是哪位？”但是那个男人只笑不答，说：“我看了你的舞蹈作品，感觉特别好，我想见见你。”武小曼努力辨别对方的声音，结果却一无所获，于是再次问道：“您到底是哪位呀？”那个男人还是笑，说：“我们是老熟人，见了面你就知道了，我在长安大戏院门前等你。”
放下电话武小曼一时愣愣的，庄丽奴已经听出个大概，问道：“一个陌生男人约你？”
武小曼说：“他说看了我的舞蹈，想和我见面，可我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庄丽奴说：“能看到你舞蹈的人只能是我们文化系统的人。你想想，你的舞蹈又没有外传，这个看过你舞蹈的人不是市局的就是文化部的。”
武小曼说：“你的意思，我可以去见这个人？”
庄丽奴说：“我觉得可以，说不定这是件好事，有些好事，就是从天而降的。”
18
武小曼坐地铁到建国门，出了地铁口沿建国门内大街走不多远就看见了长安大戏院。
正是中午，戏院门前空荡荡的。隔着老远，武小曼就看见一个身材伟岸的青年男子站在那里。她没能把他认出来，等到走近了，武小曼不由在心底里发出一声惊呼：“李傲天！”
李傲天朝武小曼走过来，脸上挂着阳光般的微笑。
武小曼却再也走不动了，她站在那里傻了一样看着大步走过来的李傲天，她想，他可真是从天而降啊！
隔着一米远的距离李傲天站住了，他们互相打量着对方。武小曼发现，眼前这个李傲天，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李傲天。这个李傲天，比她想象中的要完美。那个无数次从她的幻觉中走出来的李傲天早已脱胎换骨，成熟的像一颗劲松、像一幢大厦、像一座耸入云端的天塔。他的皮肤，一如少年时代那么白，白的纯净、健康。他的目光，早已没有了少年时代的稚嫩，炯炯有神又具有穿透力。他的笑容，一改少年时代的轻飘，变得厚重而扎实。
他们就那么默默注视着对方。他们中间，相隔了十六年的空间和距离，这空间和距离如今成了一道屏障，想要跨越，是需要一些力气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傲天才叫了一声：“小曼。”
一声轻轻的呼唤，把武小曼的眼泪引了出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委屈，她是一个不太爱流眼泪的人，但是这一刻，她被自己心中巨大的委屈弄得泪流满面。她的眼泪，仿佛积蓄了很久，现在一下子喷发了，她的这些眼泪，一定要在这个人面前流，要彻彻底底地流出来，流干净。
李傲天掏出纸巾给武小曼擦泪，说：“久别重逢，我们应该庆幸才对。”
武小曼说：“可我就是想哭。”
李傲天说：“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吧。我到这边来看一个朋友，就在前面不远的办事处，我有他房间的钥匙。”
他们顺着长安大戏院一侧的贡院路往里走，走不多远就是那家办事处。房间在三楼，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整洁干净，写字桌上放着一台电视，武小曼这才明白，办事处原来就是招待所。
一进屋，李傲天就把武小曼抱住了。就像十四岁那年一样，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抱武小曼，武小曼一下子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她感到晕眩，感觉一股潮水猝不及防地漫卷过来，倾刻之间她就成了一条鱼，被这股潮水席卷着往前走，无力洄游。
事情就这么闪电般发生了。武小曼穿好衣服从床上下来，梳理了头发，对李傲天说：“我们怎么能这样呢？我们不应该这样，我们应该说说话，我们应该有好多话要说啊。”
李傲天说：“我们早就应该这样了，我们分开了十六年。这十六年，我一直把你装在心里，我的心整整疼了十六年。我后来去取灯胡同找你，但你已经搬得不知去向。你还记得吗，十六年前你问我，长大了以后我们干什么，我说，长大了以后我们就结婚，我们应该结婚的啊。”
武小曼再次流下了眼泪。
却原来，李傲天就在文化部群文司下边的一个处里工作。是文化宫和文化局的主管部门，他是在无意间看到了武小曼参赛的舞蹈作品，然后毫不费力地找到了武小曼的单位和电话。
武小曼说：“我们原来离得这么近啊。”
他们开始说话，说十六年的路是怎么过来的，说彼此的婚姻和家庭。李傲天的妻子吴冬梅在一家大机关里工作，很有一些家庭背景，他们的结合是双方家庭利益的结合，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情成份，没有爱情成份的婚姻也是婚姻，而且看上去还不错。
说到自己的婚姻时，武小曼说：“我的婚姻是有爱情的。”
李傲天说：“那你比我幸福。”
他们开始了约会，也不是很频繁，十天半个月的有那么一次。有的时候就在一间茶室里坐坐，有的时候李傲天开了车带武小曼出城，去过平谷和顺义，也是找了清静的地方说话。有了第一次之后，他们都变得平静下来，剩下的好象都是精神上的事了。他们第二次做爱是在车里，伸不开腿脚，别别扭扭的很没有质量。李傲天好象更喜欢倾诉，经常说起他的妻子吴冬梅如何的专横，是个不像女人的女人。他们认识的时候李傲天的爷爷早就退了下来，没了权力，李傲天的大学读的不好，考到河北的一所普通大学，他的工作，完全是凭吴冬梅父亲的关系办成的，否则，他根本成不了国家公务员。
武小曼有些意外地发现，这份被她刻骨铭心收藏了十六年的初恋，如今已经变得寡淡起来。仿佛这十六年的刻骨铭心，就为了这一次重逢，重逢了，就什么都不是了。她现在赴李傲天的约会，完全是机械式的，每次见面，好象就是为了喝那杯茶或者咖啡。
这段时间，罗云峰在到处看房子，每天回家都要带回厚厚一摞售楼资料进行海选。武小曼不太关心房子的事，她让罗云峰自己拿主意，看好了就买。
有的时候，武小曼会给李傲天打个电话，有的时候，李傲天也会把电话打过来。有一天晚上，李傲天在家里和武小曼通话，没说几句武小曼就听见那边一个粗犷的女声问：“你给谁打电话？”电话一下子就断了，武小曼正疑惑间，她的手机又响了，武小曼以为是李傲天再次打过来的，于是说：“傲天，刚才怎么断了？”但是那边没有声音，而且很快挂断了。
这之后好多天都没有李傲天的消息。武小曼有些不放心，打电话想问问李傲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拨过去之后却是空号。武小曼一下子明白了，李傲天换了号码，他已经在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她当时只是愣了一下，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好的感觉，她想消失就消失吧，他们分别了十六年，然后见到了，把该做的都做了，一切总算有了个结局，她应该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了。她庆幸自己没有什么痛的感觉，也没有恨的感觉，那份爱，早已湮没在十六年的时间长河里了。
接下来他又想，李傲天，他是一个多么不负责任的男人啊，除了一个漂亮的外形，和别的男人又有什么区别呢？他根本比不上罗云峰，罗云峰对她的爱才是真的，她把他藏在心里十六年，现在应该彻底放下了。
这天上午文化宫有个全体会。文化宫一年到头也不怎么开会，但是还有两个多月就是春节了，有很多文化活动要提前安排和落实。马明礼主任拿着一个绿色的文件夹走进会议室，他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页打印纸，上面是有关春节各项文化活动的安排。开会之前，马明礼主任说了一个消息，武小曼的舞蹈《磐石》，已经被北京电视台选中，参加今年北京市的春节文艺晚会。马明礼主任对武小曼说：“你是很有潜力的，要再加把劲，争取上中央台的春晚。”
会议刚刚开始没一会，一个身材高大健壮的女人走了进来。这个女人有一张银盆似的大脸，脸上的五官也都是大型号的，眼睛、鼻子和嘴，都很大，大的有些夸张。她站在那里扫视了一下坐在会议桌前的人，然后就朝武小曼走过来。
这时候，马明礼主任站起来问道：“你找谁？”
但是这个女人仿佛没听见一样，照直走到武小曼面前说：“你是武小曼？”
武小曼有些意外地站起来看着这个女人说：“我是。请问你是谁？”
女人冷笑一声，随着这声冷笑，她的一条胳膊扬起来，狠狠打了武小曼两个耳光。
武小曼的身体晃了一下，嘴里涌出一股腥气，然后，一股殷红的血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武小曼捂住脸，满面惊愕地看着眼前的女人说：“你是谁，你凭什么打人？”
女人又是一声冷笑：“我叫吴冬梅。现在，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打你了吧？”然后，她扭过脸问：“谁是这儿的负责人？”
马明礼主任也是满脸惊愕，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他都来不及作出反应，他有些愤怒地看着吴冬梅说：“我是这儿的负责人，你知道打人的后果是什么吗？”
吴冬梅拍了一下会议桌大声喊道：“你给我听好，这个武小曼是个婊子，他勾引了别人的丈夫，她是个不要脸的女人，是个下贱的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烂的女人！你们别怪我心狠手辣，我这么做，是为了她以后不敢再当婊子！”
说完这些，吴冬梅快活地笑起来，边笑边头也不回地走出会议室。
武小曼疯了一样朝外边冲，被几个同事死死拉住。
马明礼主任说：“散会。”
19
武小曼真的要疯了。她觉得自己的体内有一股强大的气流冲撞着她的五脏六腑。而且这股气流呈骤增的趋势在她体内越聚越多，她感觉到了自己身体在膨胀，整个身体有被撑起来的感觉，仿佛一只被充气到极限的气球，什么东西轻轻一碰，就会爆裂开来。
她现在急于要见到李傲天，他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她要问问他，他是在什么情况下出卖了她，她要问问他是不是个男人。她把电话打到李傲天的办公室，以前她从不打他办公室的电话，现在，她管不了那些了。但是，李傲天的同事告诉武小曼，李傲天去韩国作文化考察了。
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团团转，她根本坐不下来，她赶走了来安慰她的庄丽奴，把孔洋也赶出了办公室。她想就让我疯掉吧，我已经被人扒光了衣服扒光了皮，不疯掉还怎么活下去？吴冬梅这个女人太阴毒了，她应该拿一把刀直接把她武小曼杀掉，但是她却用了一把隐形的刀，事实上她已经把武小曼杀了但让大家看见武小曼还活着。
这口恶气，武小曼说什么也咽不下去。后来她站在窗前一声冷笑，她对自己说，我还有什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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